阴冷从身下的石阶渗入。我和乐涵坐在第十三级台阶上,周围安静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乐涵抱着膝盖,指尖苍白得接近透明,连白裙都迷蒙起来,在渐渐昏暗下来的氛围里,像一团迷路的雾。
“……爱?”
这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两圈,我才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
“用魔王城……来得到爱?”我思来想去,也只能吐槽,“这什么逻辑?鬼校就已经把人吓得半死了,接着又建了个魔王城,强制别人通关,再指望人家爱你?这要是能成功才见鬼了吧?”
这简直就像放火烧了别人家,然后问“现在可以和你做朋友了吗”——除了把人推得更远,还能有什么结果?
乐涵微微摇头,麻花辫梢轻轻颤动着,不像是被摇的,倒像某种心事的外显。她垂下眼,声音里没有太多情绪,只有经历太多的平淡:
“不。这个用一整座魔王城包起来的真相……就只是一个回答而已。”
“回答?”我一怔。
“如果在鬼校那时,她走到你面前,亲口对你说‘我只想要一点爱’,你会信吗?”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沉重的分量,“不会的。你,我,当时的任何人,都会觉得这背后藏着更可怕的意图。所以我们才会那么害怕,才会想着要反抗,甚至……想要消灭她。”
我沉默地点了点头。在那情境下,这反应确实是人之常情。
“但在我们觉醒之前,大家和她,其实处得很融洽。”乐涵的语气里,竟带着一丝微妙的怀念,“因为我们完全‘感觉’不到任何异常,所有的一切都显得那么‘理所当然’。”
她的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直到觉醒的那一刻,那种感觉……就像一直戴着的滤镜突然碎了。没人能在那样的氛围下保持冷静。那一刻我们觉得,她就是把我们当玩具,不能让她发现,玩具活了……所以后来我们怕她、反抗她,甚至想让她消失——因为我们觉得,自己真的会消失。”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穿过无形的墙壁,变得悠远。
“后来……我逃走了。”她的声音里浸着被隔绝在外的涩然,“直到最后,一切结束,世界恢复,我才回来。我不知道中间发生了什么。他们告诉我,我也总觉得他们其实把事情说轻了。可如果连直面过她,打得最激烈的那些人都这么定论了……别人哪怕怀疑,也会很想要相信的。”
“你觉得,那是用来□□的官方口径?”我试探道。
“他们说,那座魔王城,就是用最复杂的操作,来证明……”
乐涵停顿了一下,嘴角牵起一丝苦涩的弧度,带着无声的荒谬:
“她最简单的真心。她最开始,就只是想和大家一起玩;她想要的,就只是被纯粹地爱。她不是这么想的话,大家是打不出结局的。”
“……那倒确实。”
戒备、敌意、疏离、恐惧,同学们这反应,就差没把“我打不过她又走不了”写脸上了。可安璃梦呢?她到底想要什么?她为什么还待在这里?
我盯着乐涵,她却只是垂下眼睫,声音轻得像叹息:
“他们还说……那时的她,其实很难过。她不是没有心的怪物,最开始,她是真的想和大家待在一起……所以大家才回得来。”
我望着台阶上细小的灰尘,一时不知该说什么。空气都仿佛随着这对话沉重起来。把这个故事在心头转了几转,我轻声开口了:
“她那时……就只是想证明吗?她没有生气吗?”
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璃和梦,可也是她的性格切面。
乐涵苦涩地摇摇头,轻轻抚平膝上的白裙。那白裙好像清晰了一些,倒衬出了她本身的模糊——不知道是不是沉浸在情绪里,她的身形竟淡化了几分,像个虚幻的影子。
“那两个家伙,怎么会告诉我全部真相啊……他们总是把事情说得‘一切尽在掌握’‘没什么大事’‘你看这不都过去了嘛’。可纪夜那样的性子……说什么‘话少是因为有战斗英雄的偶像包袱了’‘反正班上同学都走了后面的人不知道可以建立高冷男神的形象’……这谁信啊。”
“你——曾经是纪夜的同伴?”
这听着就是关系匪浅。
乐涵垂下眼,声音也轻了几分:
“我……明明答应过的……我说我能做到的……可我最后……丢下了他们。”
空气仿佛随着她的坦白凝滞了一瞬。
——我忽然明白了。
万俟那句语焉不详的感慨,那个“后来害怕得逃跑了”的女孩身影,在这一刻,终于与眼前低着头的乐涵,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
所以,“逃兵”才会成为她的心结。如果被同伴谴责,她或许还能为自己辩解。可偏偏,他们真心觉得……她能回来,就已经很勇敢了。
“你觉得,他们淡化了曾经发生过的事情吗?你远离事态,不知内情,总忍不住往糟糕的方向想?”
乐涵别开视线,声音很有些闷:
“我想,她肯定是很生气,才造那么座魔王城吧,当初的情况,怎么可能有他们说得那么轻松……她要的不会是爱,而是你看我原本要的是这个,现在我不要了!她明明会爱会恨的,他们只敢说她的爱罢了!”
确实,看那俩恶纸片人就知道了,那时候的安璃梦,攻击性恐怕一点都不小。
“就算他们敢说,大家也不一定敢听吧……”我喃喃说着,心头一动,试探道,“听起来……你跟她很熟?”
乐涵像是陷入了更久远的回忆,声音也飘忽起来:
“她最开始就是个冷冰冰的小女孩,老师说她是孤儿,让大家多关心她。我那时候就老拉着她,结果她还不怎么爱搭理我,偏和宁缺更好,只和她说悄悄话,什么话都不爱跟别人说。我那时候还吃醋呢,觉得我到底哪点比不上宁缺——”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她抬起脸,脸上只有冰冷的沉寂。
“——直到觉醒了,我才发现……最开始的时候,只有宁缺是清醒的。”
我怔住了,一股寒意从脊椎悄然爬上。
“等等……你的意思是,从一开始,从她进到班里、你主动来拉她玩的时候……你就已经……”
我几乎无法把话说完。我忽然想起我对那张黑照片的异常,能视而不见长达一年。我几乎是硬挤出话来:
“你就已经……在她的控制之下?你所有的‘善意’和‘热情’,甚至你因为她和宁缺更好而‘吃醋’……这些情绪,有多少是真实的?有多少是……她让你‘感觉’到的?”
乐涵摇摇头,脸上是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