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跑了?!”
梁卓明仍像前一天一样,五点二十左右就已经到了所里。他想着来得早,既可以确认蒋满盈情况是否完全稳定下来,也可以顺便在医务室附带的小厨房,用带来的材料给他做点更滋补的粥饭。怎么也没想到,人又没了。听周沉解释了两句,他脸色登时一冷,平日里那温和的眉眼瞬间染上寒霜:“他的生命体征都还没有完全稳定,为什么不好好看住他?任由他一个重伤员随便乱跑?”
周沉和他共事也有些年头了,虽然一个固定白班,一个固定夜班,彼此见面交流不算频繁,但这有限的接触中,都觉梁医生性子温润谦和到了极处,待人接物都十分有分寸,相处起来更是如沐春风。所以骤然见他这副疾言厉色的样子,周沉一时间有些没反应过来,愣在了原地。
直到梁卓明又唤了一声,声音更冷:“周医生?”
周沉这才回神,连忙解释道:“我和助手在病房区巡查呢,就一个没留神,人……就被江逾白带走了。等我发现后,立即将这件事报告给贾大,和贾大找到宿舍的时候,人已经睡下了……”
“他现在还在宿舍?”梁卓明打断他。
周沉点了点头,“对。贾大让我检查了,生命体征还算稳定。他说黑灯瞎火的,大动干戈地移动,不论是对0137,还是对其他学员,都不太好。为免折腾,就干脆让人先待在宿舍了。贾大说……他会看着的……”
梁卓明没再多问,径自往学员宿舍楼的方向走,步履匆匆。周沉在原地愣了会儿,也抬步跟了上去。梁卓明一边快步走,一边头也不回地问:“他什么时候跑的?”
周沉想了想,“快要熄灯的时候。”
梁卓明猝然停住步子,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着周沉:“胡文泽来过了?”
周沉一脸茫然:“谁?”
梁卓明一看他的反应就知道他不知道。他心里的担忧和怒火交织,但对着不知内情的周沉,也没有理由发作。他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对周沉点了点头,语气稍微缓和了些,“没事。周医生,你先回医务室吧,我过去看看情况。”
“没事,我也过去看看吧。”周沉说道,“我确实也得确认下他的情况,才能放心交班离开。”。
梁卓明点了点头。他顿了顿,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反应和行为失宜,“抱歉,是我着急了。”
周沉笑了笑,表示理解,“不妨事。我从医也有些年头了,还是第一次见这……”他似乎一时找不到合适的措辞,“这……这么不‘听话’,这么能‘折腾’的病人。”
梁卓明似乎对此也感同身受,揉着额角苦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掺杂着疲惫、担忧,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两人一前一后,快步穿过连接医务室与学员宿舍楼的封闭连廊。清晨的连廊里空无一人,只有他们急促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光线从顶棚的玻璃透进来,有些清冷。
“梁医生对他似乎……很不一般。”在穿过连廊中段的时候,周沉突然开口,语气带着探究。他并非有意打探隐私,只是凭着一个医生的敏锐直觉,以及这两天观察到的梁卓明对那个0137号学员超乎寻常的细致关照和此刻显而易见的焦躁。
梁卓明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他微微皱眉,侧过头看向周沉,语气平静地反问:“有么?”
周沉点了点头,目光坦率:“感觉,感觉有些超越了一般的医患关系。不只是责任,好像……还有别的。”
梁卓明对此倒没否认,“有些不深不浅的师门渊源。算是……算是他师兄吧。”
周沉“哦”了一声,表示理解,到但他看出对方不愿细说,也识趣地没再继续追问。
两人快速穿过三楼的连廊,又再爬了一层楼梯,来到四楼。梁卓明刷卡,推开了那道沉重的楼道门。一眼就看见了,404宿舍门口,那个熟悉的身影。
周沉不由吃了一惊。他没想到贾大说的“看着”,是指让夜间巡逻的管教多关注两眼,万万没想到,是亲自在这门口守了整整一夜。前天凌晨在医务隔离室,贾灿就守了蒋满盈几乎一夜,昨晚这又是一整夜。这么连续熬下去,铁打的身体也只怕是吃不消。
贾灿本来是背靠着墙壁站着的,听到他们这边的动静,才站直了身体,转过头,目光精准地落在梁卓明和周沉身上,但脸上的疲惫和眉宇间的沉重有些遮掩不住。
“贾大。”梁卓明和周沉同时问候了一声。
“周医生。”贾灿下意识看了眼手表,才抬头看向梁卓明,声音有些沙哑:“梁医生,早。”他分明地看到梁卓明眼里原本那几乎要溢出来的责怪,在接触到自己脸上那份深重的疲惫后,如同被针扎破的气球,缓慢地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他没说什么,只从白大褂侧面的口袋里,掏出一包单独包装的酒精消毒湿巾递向他,同时问,“他怎么样了?”
贾灿接过来,指尖触碰到那冰凉光滑的塑料包装,视线落在包装边缘整齐的锯齿上,低声回答:“没听见动静,应该还睡着。”然后他才抬起头,一边将湿巾不动声色地装进裤袋,一边看向梁卓明:“梁医生,要进去看看么?”
他们就那么对视了十几秒,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张力。最后,梁卓明移开视线,开口,“等晨起广播吧。”说完,他也转过身,背靠着另一边的墙壁,抬起手,慢慢地揉着发痛的眉心,仿佛要将一夜的担忧和此刻的无力都揉散。
贾灿则依旧站在原处,身体挺得笔直,目光直视前方,也不知道在看着什么,或者什么都没看。两人之间,隔着一道门的距离,但似乎隔着不可跨越的天堑。周沉也察觉出这气氛的微妙,觉得自己像个误入私人领域的局外人,留在这里似乎有些尴尬,也有些不妥,最后托辞说要去病房巡查,就转身离开了,将这片压抑的寂静留给了门外的两人。
贾灿和梁卓明就这样一直沉默无言地等待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走廊尽头窗户透进来的天色,从深蓝转为灰白。终于,熟悉的晨起背景音乐通过走廊的喇叭响了起来,音量由小渐大,开始唤醒整栋宿舍楼。
几乎在音乐响起的第一秒,两人同时站直了身体。脸上的疲惫和沉郁瞬间一扫而尽,恢复成彼此惯常的那副平静与温和面具。隔着并不算太隔音的门板,都能听见里边学员被吵醒后不情不愿的哀嚎和窸窸窣窣起床的动静。他们对视一眼,贾灿抬手,按在门把手上,目光看向梁卓明,带着询问。梁卓明轻轻一点头。
贾灿手腕用力,尽量放轻动作,推开了那扇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并不刺耳,但在还是格外清晰。
宿舍里,在看清推门而入的两张面孔后,靳仁和丁义所有的哼唧声全都憋回了嗓子眼,像是被掐住了脖子。两人规规矩矩地站好,蚊子哼似的问了一声:“贾大,梁医生早。”然后动作迅速地开始整理床铺。
胡文泽更是吓得僵了好一会儿,才手忙脚乱地跟着问了一声,然后也开始埋头收拾,动作僵硬得像木偶。
贾灿和梁卓明并没有看他们,径直走向左边最靠里的那张床。
床上的人,仍然安静地平躺着,和他昨晚离开时看的几乎一摸一样,仿佛整夜一动没动。贾灿想起昨天在医务室自己接近时对方的反应,就微微退开一步,让梁卓明上前。
梁卓明也没第一时间叫醒,而是先弯下腰,抬手在人额头上试了试温度。指尖传来的温度正常,没有低烧,这算是个好迹象。他稍微松了口气,手掌离开的时候,对方的眼皮颤动了两下,缓缓睁开了。
但随即,那双眼睛似乎被从门口透进来的光线刺到,瞬间又紧紧闭上,眉头也因不适而微微蹙起。但明显还是看清了他,因为随即,就是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响起,带着刚睡醒的茫然:“梁医生?”
蒋满盈似乎没反应过来自己身在宿舍,而不是医务室。
梁卓明看着他长长的睫毛上闪烁着细碎的小水珠,顺手从裤袋里掏出一包软纸巾,先抽出一张,拿在手里,又用下一张,动作轻柔地替人擦了擦那点湿意。蒋满盈似乎这才完全清醒,从被子里缓慢地抽出手来,手指还有些无力,但准确无误地从梁卓明手里接过纸巾,声音低低地说:“我自己来。”
梁卓明收回手,看着他苍白的脸问:“你感觉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