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总不置可否,仿佛对这个“好消息”并不太在意,反而转向了另一个目标:“那小东西呢?死了没?”
谢超顿时语塞,原本流畅的汇报卡了一下壳。荣总立刻察觉到了,眉头微皱,声音沉了下来:“怎么?又出意外了?”
谢超只得如实说了,但又补救似的说了一句,“而且,他现在身陷命案嫌疑,那个叫陈克治的管教死了,他被当场指认。加上身体……似乎也快不行了,昨晚发高烧,差点就……”
“快不行了?”荣总打断他,语气平淡地反问,“你哪次不是跟我说,快不行了,结果呢?不都活得好好的?”
“……谁也没想到,宋彪能那么蠢,”谢超脸上有些挂不住,辩解道,“我什么便利都给他提供了,结果他连个人半死不活的废物都没办法,还被废物打了个狗吃屎,还当场尿了裤子。以后也指不上他了。谁能想到,那个半死不活的废物,能……能有这本事,别说宋彪,换了别人,只怕也奈何不了他。”
“我就知道宋彪那蠢货靠不住,”荣总将酒杯放在窗台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一个半死不活的废物,闹出这么大动静。他要不闹这么大动静,那小东西估计还不会还手,真被能弄死。”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烦躁,但语气依旧平稳:“现在,只能寄希望于那个杀手了。让守夜人问问,那个杀手到底什么时候动手,都进去这么久了,一点动静没有,在里边养老呢?鼹鼠也不着急吗?也不催催?”
“这倒不知道。我猜测着,或许是因为那人因为涉嫌命案被隔离,所以才没法动手了。我会去问问守夜人的,荣总。”谢超连忙应道。
“嗯。”荣总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话题又转了回去,“你说,全嘉和把梁渡抬上去了?”
“对。”谢超立刻点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嘲讽,“咱们的全大局长可真够冷血无情的,这昨晚刚吵完,今早刚一上班,通告文件就下来了。以杨慕正在配合调查无法履职为由,由副支队长梁渡暂代支队长一职,全面主持一支队工作,并集中精干力量查渣土车案。”
他不屑地冷嗤了一声,“让梁渡查,那凶手可真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谢超的推测是正确的。
梁渡在看到那道还不到百来字的行文后,直接懵圈了。他拿着那张轻飘飘的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认上面写的确实是自己的名字,以及那个“暂代支队长”的头衔,然后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我?暂代杨支队主持工作?查渣土车案?他感觉自己脑袋上顶满了问号,每一个问号都大得能装下他整个人。这感觉就像他原本是打算跟在主厨后头学颠勺的帮厨,结果主厨突然被食监局带走了,老板一拍他肩膀:“厨房交给你了,今晚满汉全席,必须上齐!”
足足花了半个小时,梁渡才勉强接受这个“事实”,或者说,被迫面对这个“现实”。然后,他强压下满心的荒唐感,开始尝试进入角色,询问渣土车案的调查进展。
然而,他得到的回答极其简洁明了,就一个字:无。
专案组至今为止,还在一筹莫展,望洋兴叹。没线索,没思路,最关键的,负责人杨支队没指示。
他们的答案,如出一辙:他们都是听令行事,杨支队没发令,他们自然不知道做什么,怎么做。群龙无首,只能干瞪眼。瞪完了,再把手头的资料,再看上一遍,一遍,又一遍,徒劳地希望找出新线索。但显然没有。而且,案件最新的进展和情况,应该只有杨支队本人,还有韩岷最清楚。毕竟杨支队住院后,他们得到的指令,都是经由韩岷传达的。现在韩岷去给外籍专家当保镖了,杨支队……
梁渡先去找了韩岷。正在市监狱的韩岷陪着被保护对象莱德尔做访谈的韩岷,似乎已经被磨光了脾气的他,在电话里语气平静地表示,卓副局让他二十四小时保护莱德尔博士,其他工作全部都让移交了。他知道的就是梁渡目前看到的。而且他也两天没见过杨支队了,所以他也不清楚杨支队那边有没有什么新线索或者新进展,建议梁渡还是直接去找杨支队本人。
所以,梁渡去了医院找杨慕。
不出意料,他被门口的法警礼貌而坚决地挡在了外面。他不死心,找到了调查组的负责人王检察官,试图交涉,结果三言两语就被对方不软不硬地堵了回来。
梁渡又去找了主管刑侦的卓红畅副局长,甚至硬着头皮去找了全嘉和局长。得到的回答高度一致:全力配合检察院工作,至于案子你自己想办法。
最终,走投无路的梁渡,又回到了市一院拘禁杨慕的病房门口。这回,他还带了个小马扎。
王检察官看着他,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梁副支队长,你这是何意?”
梁渡将小马扎“啪”地一声放在墙边,自己也跟着坐下,背靠墙壁,痛心疾首地比划着说,“七死三伤啊,禁毒副支队长都没了。一名禁毒干警,一个特勤精英,加上五名学员,全没了!禁毒支队长这会儿还在ICU躺着呢,能不能醒都不知道。这案子到底怎么回事,现在只有杨支队长一个人清楚。我不来问他,根本查不下去,寸步难行!我问了卓副局和全局,他们只说全力配合你们工作,让我自己想办法查。可我不问杨支队,是真没办法啊。反正你们的工作不结束,我就没法工作。以后我的办公位,就挪在这门口了。等你们办完了,我就直接接上,无缝衔接。”
他叹了口气,表情更加凄苦:“要是拖得日子长了,我这暂代支队长职务,怕是就要因为办案不力、不胜其任被踢出市局了,然后就得回家继承我的百亿家业了。”
他又重重叹一声,语气悲壮得不行:“我挑灯夜读好不容易才考进来的,要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我老子能当场笑死过去,然后我就得原地继承公司,每天过着看报表、签文件、开不完的会、喝不完的应酬酒的痛苦生活。那可真是生不如死,别啊,王检,为了我志愿奋斗一生的职业理想,您行行好,抓紧点查,行不?”
王检察官:“……”
梁渡无所谓地一耸肩,把马扎又往墙根蹭了蹭,摆明了要安营扎寨:“反正我就在这儿了。你们查,我等着。你们查一天,我坐一天;查一个月,我坐一个月。我所有线索、所有指望,全在这屋里了,真没别的路子。”
王检察官:“…………”
梁渡不再看他,慢悠悠从随身背包里摸出两样东西:一瓶最便宜的矿泉水,一本翻得有些旧的《刑事侦查学》。他把书往膝盖上一摊,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然后低下头,翻开其中一页,煞有介事地看了起来,“万一真被踢了,我就再考一次。先复习着,有备无患。王检您忙,不用管我,我保证安安静静,不耽误你们独立办案。”
王检察官:“………………”
就在这时,走廊那头传来一个清亮甚至有些过于欢快的声音:“许叔!这儿呢!我在这儿!”
吴执在市一院住院部走廊的尽头,远远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立刻用力挥手,脸上挤出灿烂的笑容,然后快步跑过去,迎向一觉睡到快傍晚才优哉游哉过来的许峻。他跑得有点急,呼吸微促,到了跟前,立刻殷勤备至地要去接许峻手里那看着颇有分量的公文包和那个玻璃刮花了的旧保温杯:“我来,我来。别再累着您老人家了。”
许峻停住脚步,看他一眼,眼神有些复杂。记忆中那个嚣张跋扈、目空一切的吴家公子哥儿,如今却在这里点头哈腰,抢着拿包接水。岁月和变故,终究是把人打磨得面目全非。他最终只是无声地叹了一口气,没有说什么,但却微微侧身,轻轻避开了吴执的手,公文包依旧自己拎着。
吴执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只抢到了那个保温杯,他也立即明白了。机密资料,他这跑腿递水的“小碎催”确实没资格看。他也不强求,脸上笑容不变,只是捧着保温杯,往前边一扬下巴:“就在前头呢,我带您过去。”
许峻点点头,沉默地跟着吴执往前走。两人还没走到病房门口,许峻就已经看见了靠墙坐在小马扎上的梁渡,一副安营扎寨的架势。他眉头微挑,压低声音对吴执道:“这又是你的馊主意?”
吴执笑容一僵,随即做出一副委屈的表情,喊冤道:“许叔,您这说的叫什么话?怎么就是我的主意了?我哪有那胆子指使梁副支队长啊?人家可是领导!暂代支队长!”
许峻瞥他一眼,“他一温吞性子,能想到这种法子?”
吴执被拆穿,也不尴尬,嘿嘿一笑,同样压着嗓音:“许叔明鉴。这办案嘛,肯定得找负责人不是嘛。现在负责人被关里面,外边这个‘暂代’的总不能两眼一抹黑吧?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渡渡鸟是老实人,上下下下,里里外外被欺负,我这也是朋友一场,看不下去,就给……指了条道。”
他顿了顿,理直气壮:“咱好歹也是本地次富家的公子,怎么还能一直只委屈自己个呢。谁为难你,你就为难回去。我说的。反正为难你的也不是什么好人。然后,还友情赠送了一把我闲置的小马扎。坐得还挺稳当,嘿,物尽其用。您说是吧?许叔。”
许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