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峻不紧不慢地走过来，不论是神情还是脚步，都透着一股阅尽千帆的平和。到了门口，他停下，看向门口脸色不太好看的王检察官，伸出手，语气不疾不徐：“您好，我是全嘉和局长给杨慕同志指派的公职律师，许峻。”

想到对方是全嘉和局长派来的人，王检察官不觉皱了皱眉，但还是伸出手，礼节性地握了一下，“许律，你好，我……”

“手续我都带着，”许峻松开手，没等对方多做寒暄，开始从公文包外层的口袋里，一件件开始往外掏东西，动作从容，一丝不苟。

“你看，这是我的身份证，”他首先拿出一张卡片，双手捏着边缘，展示给对方看，然后又从夹层里抽出复印件，“原件，复印件。”

“这是我的公职律师工作证，原件，复印件。”

“这是公职律师会见介绍信，保险起见，原件、复印件，我都带了。”

“这是市局出具的指派通知书，原件，复印件。”

每一份文件都被他仔细地展开，用指尖点着关键信息，确保对方看清，核对完毕。复印件给对方留档，原件自己收回，重新放回夹层。

等到确认无误，扶了扶鼻梁上的眼睛，用最平和的语气，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材料齐全。我现在可以见我的当事人了么？这是全局长特别交代过的，杨慕同志重伤未愈，需要特别关照。我需要先确保他身体状况良好，不耽误你们后续的问询调查。”

王检察官看着眼前这位曾经在检察系统很有威名的老公诉，如今……这把“公诉利剑”到底是蒙尘锈蚀了，锐气终究敌不过时光。王检察官在心底暗自感叹了一句，也知道会见当事人是合法权益，手续也挑不出毛病，争辩这个没有意义。他只能点点头，侧身让开一步：“可以。徐律请进。”

法警侧身打开了门。

许峻道了声谢，抬步就往里走。

吴执见状，也立刻抬脚跟了上去，却被王检察官伸出胳膊，拦在了门口。

许峻回过头，目光平静地看向王检察官：“王检，这是我的助手。你也不能让我一个腿脚不灵、眼神还不太好的老头子，进进出出、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地自己忙活吧？”

“我们的人可以协助许律……”

许峻抬起手，轻轻摆了摆，打断他的话，“不敢麻烦检察院的同志。就他就行了。我们彼此熟悉，用着也顺手。”

王检察官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退让了一步，但有限度：“就让他在门外，许律您要有需要，再叫他。据我所知，他目前还不算是正职律师，没有相关证件，按规定不能让他进入会见现场。万一……”他没说完，“还请许律理解”。

许峻没有强求，点了点头，转向吴执，提高了点声音，带着长辈吩咐晚辈的语气：“行吧。那你就在门口待着，别乱跑。我需要的时候叫你，别到时候找不着人。”

“得嘞！您放心！我就在这儿，随叫随到！”吴执答应得脆生响亮，立刻在门口找了个不碍事但又足够显眼的位置站定，一副随时听候差遣的模样。

里边病床上躺着的杨慕，从许峻出现、到吴执被拦、再到两人对话，都看在了眼里。他明白这种情势，沉默才是最佳的策略。所以从他昨天被“请”进这里后，除了必要的生理需求，他都没有多说过一个字，甚至没有多表现出一个多余的表情，眼神也保持着一种近乎空茫的安静。尽职尽责地扮演着他“安分守己”、“无力反抗”的瘫痪水母一角。此刻也是一样。就只在听见许峻声音、看清来人面容的一刻，眼底深处闪过一线意外。全局把他老人家都请出山了，看来……还是疼他的，至少没完全把他当成无生命的棋子。下次，就不踹他门了吧。他在心底暗自决定。然后，他就看着发小被挡在了门外，但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好像门口的一切都跟他本人毫不相关，他只是个沉默的看客。

许峻这才转身，走进了病房。他先是仔细看了眼病床上虽然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明的杨慕，然后走过去，语气关切地仔细询问了他的身体情况，得到杨慕简短但清晰的回答后，他才点了点头，正式告知了来意：

“局里指派我过来，主要是……嗯，充当个翻译。你这脾气，说话冲，有时候急了，容易词不达意，或者让人误会。怕你跟检察官同志们沟通不畅，产生不必要的误会，所以让我过来，帮着捋一捋，顺一顺，沟通通畅了，问题才能更好的解决嘛……”

王检察官在旁边听了，忍不住笑了笑，语气半是试探半是调侃：“许律这就开始辩护上了？我们这都还没正式开始调查询问呢……”

“啊呀，”许峻笑着摆摆手，打断了王检察官的话，“辩护什么辩护，你们又没冤枉他，有什么可辩护的？我就是来递个材料，顺便看看他。主要是人没事就好，其他的，我们可以慢慢查，不着急。”

他说着，将那个有些分量的公文包放到旁边的小桌上，打开搭扣，从里面拿出三沓装订整齐的A4纸资料，每一沓的厚度都相当可观。

“你看，”许峻一边往外拿，一边解释道，“这些是市局那边转过来的，关于这次事件所有的调查材料，笔录、报告、相关记录什么的。他们调查的比较仔细，相关的，不相关的，都详细问了一遍，这笔录也就相对多了一些。我这老花眼，没法长时间对着电脑屏幕看，眼晕。我就让他们都给我打印成了纸质版。可这正常打印出来，太多了，我个老头子实在拎不动。没办法，我就让他们把字号缩小了点，这样带着稍微轻松点了，而且，”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也避免了纸张的浪费。保护环境嘛，人人有责，从我做起，从小事做起。”

他说着扬了扬手中那副镜片跟放大镜没差别的老花镜，语气带着点自嘲：“我昨晚收到材料后，已经粗略看过一遍了，没发现什么问题。不过，我这眼神不好，可能看漏了。你们检察院的同志眼力好，心思细，再帮我仔细看看？有疑问随时提，我们当场解决。正好当事人也在这，可以随时提问，当场对质。也省得来回折腾，耽误你们时间，也耽误他休息。你看他这脸色，还是得多休息。”

他将资料推到王检察官面前。王检察官看着那三沓字号明显偏小、密密麻麻的资料，眼角又抽了抽。这能看清？但他没法拒绝，只能示意旁边两个年轻些的检察官接过来，一人一沓，开始眯着眼睛，凑近了仔细查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偶尔有检察官低声讨论几句。许峻坐在椅子上，背靠着椅背，没一会儿，脑袋就开始一点一点，眼睛也渐渐闭上，发出轻微而均匀的鼾声。他睡着了。

直到王检察官轻咳一声，他才像是猛然惊醒，身体微微一震，睁开眼睛，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然后迅速恢复了清明，抬手揉了揉眼睛，略带歉意地问：“啊呀，真对不住，年纪大了，精神不济，一会儿一觉……你们看完了吗？有什么问题吗？”

王检察官看着那三沓才翻了还不到十分之一的资料，又看了看许峻那副随时可能再次睡过去的样子，无奈道：“还没有。许律，您看这……”他试探着说，“要不您先回去休息？等我们看完了，有疑问再联系您？这样您也不用在这儿干等着。”

“不不不，”许峻立刻坐直身体，双手在膝盖上一拍，态度坚决，睡意似乎瞬间跑光了，“我就在这儿。你们有疑问随时提，我随时解答。我这一把老骨头，来回一趟也费劲。咱们今天就在这儿，一次性对接完，也能了却一桩事，免得你们还得跟我这个老古董持续打交道，没趣的很，也耽误你们年轻人的正事。我个老头子见天就种花养鸟那么点事，你们可都是国家的栋梁，手上一堆正经事，耽误不得，耽误不得。”

“许律这说的哪里话，您是我们的前辈……”王检察官试图客气一下。

许峻再次抬手，温和但不容置疑地截住了对方的客套，语气甚至带上了点催促：“赶紧看吧，看完了，大家都轻松。我这把老骨头，坐久了也腰疼。”说完，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提高声音，朝门外叫道：“吴执啊——”

王检察官无奈，只得示意门口的法警打开门，但人还是拦在门口，没让吴执进来。

“唉，许叔，我在呢！啥事儿，您吩咐。”吴执探进半个脑袋，眼睛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病房内的情况，尤其是病床上安静躺着的杨慕。

“水。渴了。”许峻言简意赅。

吴执作势要进来递水，但被法警挡着。王检察官见状，示意其中一个检察官将吴执手里的保温杯拿过来。许峻接过，道了声谢，慢慢喝完，放在一边，又说：“饿了。”

吴执连忙在门口问：“您想吃什么？您说，我记着，这就去给您弄。”

“我这人啊，吃惯了家里的饭，外边馆子的东西，还真没怎么吃过。”许峻露出为难的神色，“这外边有什么好吃的，你们年轻人熟悉的，给推荐推荐？要清淡点的，软和点的，我这肠胃牙口都不太好。”

吴执正要开口推荐几家附近的粥铺或汤馆。许峻却冷不丁突然转向病床上的杨慕，语气自然地问道：“杨支队，你在这儿住着，对周围应该也熟点，给推荐推荐？哪家馆子对病人胃口，吃着顺口？”

杨慕明显一愣，完全没想到话题会突然抛给自己。他抬眼看了看许峻，对方眼神平静，似乎只是随口一问。他随即垂下眼帘，似乎真的认真想了想，然后才开口，道：“吴执手艺挺好，徐律，让他给您做好了。外边的，未必合您口味。他做的，还干净些。”

这下轮到许峻有些惊讶了，他微微挑眉，看向门外的方向：“哦？吴家这小子，还学会做饭了？那……会不会太麻烦他？”

吴执连忙在门外接口：“不会不会！许叔，一点都不麻烦！您想吃什么，尽管说，我这就去做！保证干净卫生，合您口味！”

许峻想了想，像是被说服了，点点头：“那行。什么都行，我不挑食。只有一条，不要姜，一丁点姜都不要。我吃姜身上起疹子，痒得难受。”

“得嘞！我记下了！不放姜！”吴执响亮地应道，“那我现在就去？”

“嗯，去吧。简单点就行，别弄太复杂，费事。”许峻点头。

吴执应了一声，转身快步离开了。许峻目送他离开，这才收回目光，一转眼，发现病房里所有人都看着他，目光有些复杂。他像是才反应过来，略带歉意地笑了笑：“你们也饿了吗？怎么不看了？瞧我这老糊涂，光顾着自己了，忘了问你们了。你看人这走了，咋整？”

王检察官忙收敛心神，压下被带偏的思绪：“没事没事，我们不饿，中午刚吃过。看资料，这就看资料。”说完，赶紧低下头，继续和那密密麻麻的小字作斗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