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麻烦了。”许峻歉意地笑了笑,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睛,嘴里还念念有词,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所有人说,“哎,麻烦了。我可能是老花眼了,没看出什么问题,你们帮我看看。有问题提出来,我们一个个解决。解决了,大家都能早点休息。人老了,熬不住夜咯……”
王检察官:“……好。”他还能说什么呢?只能继续埋头看“蚂蚁”。
而当天的强戒所里,也出现了有着诡异相似度的一幕。
“贾大队长,您好,我是全嘉和局长指派给蒋满盈的心理医生,林寄。”
来人……是个和蒋满盈此前表现出的气质,有着异曲同工之妙的年轻人。某种程度上来说,还要更甚。他清癯,苍白,透着虚弱,仿佛常年不见阳光,皮肤下的血管清晰可见,带着一种病态的透明感。他温和,沉静,难掩忧郁,仿佛日日为暴雨冲刷,身上的烟尘气荡然无存,裹着一身宿命般的薄凉。这让贾灿握手的时候,甚至都不敢多用一分力,只怕稍稍用力,就给来人那细瘦的指骨捏碎了,凑近的时候,对方身上似乎有股若有若无的中药味儿,“林医生,您好。”
对方收回了手,侧身打开公文包,慢条斯理拿出各类材料,一一递到贾灿面前,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感。“这是我的身份证、恒平心理咨询公司执业证书、医师资格证,还有我的主治医师职称证,这是市局出具的心理评估及治疗介绍信。另外,鉴于蒋满盈没有近亲属,我上午亲自登门去找了他的师父江铭,这是江老签字的知情同意书。”他的声音也和他的气质一样,温和,清凉,像是涓涓细流缓慢流淌,不带任何攻击性,却又清晰得不容忽视。“市局那边说,已经提前跟您打过招呼了,麻烦您这边出具一份会诊审批单,我好进去为蒋满盈做心理评估和治疗。他目前的状况,进行专业的心理干预是必要的。”
但不巧的是,林寄要对接的当事人,又或者说当事患者,此刻还处于昏迷状态,根本无法进行心理评估。贾灿见状,没有过多耽搁,只将林寄暂时安置在会客室等候,又仔细叮嘱值班民警做好接待,茶水点心备上,自己则转身匆匆赶往医务室,亲自盯着医生检查蒋满盈的情况,也好及时给林寄一个明确的答复。
但蒋满盈直到傍晚也还没醒来。贾灿期间几次劝说林寄先回去,等蒋满盈醒了再通知他,此时仍是,但林寄也从始至终表示,“没事,他没醒,我就等着。等他醒来,等他平稳,然后跟他谈话,做完评估,再回去。这是我这趟的任务,必须完成才行。贾大队长,您忙您的,我在这等着就好。不麻烦您。”
贾灿无何奈何,只能让民警继续照顾着,不要怠慢。他自己也时不时过去看看,陪着说两句话,但林寄话不多,大多数时间只是安静地坐着,或翻看他带来的几本专业书籍,或望着窗外发呆。
一边就这么耗着,另一边也耗着。
不知不觉,就耗到了半夜。
调查组的三个人不敢不仔细看,生怕漏掉什么关键信息,但正如许峻所说,那些材料翻来覆去,逐字逐句,他们确实没有发现什么硬性证据,能证明杨慕存在非法审讯。最多只是记录显示杨慕审讯时态度比较强硬,语气不那么客气,但并没有明显的违纪违法行为,更谈不上“非法审讯”的定性。最终,他们又耐着性子,互相印证着仔细看了几遍,只能无奈地得出结论:没问题,至少从现有书面材料看,没问题。
“好,既然笔录没问题,”许峻适时地醒了过来,揉了揉眼睛,声音有些沙哑,声音有些疲惫但思路清晰,“那我们接着来看当时的两次审讯录像。全程都有记录,先整体看一遍,心里有个数,然后再一帧一帧地分析,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合规的地方。毕竟,眼见为实嘛。光盘我也带来了,”他说着从公文包拿出一个密封袋,里面躺着两张光碟,“你们有播放设备吧?”
“播放设备倒是有。可……”王检察官点点头,但语气犹疑,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许峻除了中间吃了两顿饭,喝了十来次水,跑了十来趟厕所外,大多时间都在睡觉,可他们调查组的三个人可是一点没闲着,精神高度集中地看那些“蚂蚁字”。这时候也是又累又饿又困,眼睛发涩,脑袋发沉。他只好试探着问,语气带着恳求:“许律,您看您也累了吧?要不您先回去休息,我们明天再看录像?这都半夜了,您这身体……”
“不累。”许峻抬手,温和但坚定地拒绝了,甚至坐直了身体,一副“我能熬到天亮”的架势,“总共也就不到两个小时的视频,我们一口气看完它。尽快结束对我们都好。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撑住。你们年轻人,精力旺,更应该没问题。”然后他又像是忽然想起,补充道:“但这视频声音大,怕影响杨支队休息。我们换个地方看?找个安静点的会议室或者办公室?”
最后,一行人只好转移到医院临时提供的一间小会议室。然后,又是漫长的观看和分析。两段审讯录像,加起来近两个小时,被反复播放、暂停、回放。每当调查组的人提出某个时间点杨慕的语气、用词或者动作可能“存在压迫性”、“有待商榷”时,许峻总能不急不缓地开口,结合当时的审讯语境、嫌疑人的反应、以及相关法律规定,有理有据、条分缕析地进行解释或驳斥,指出那只是正常的审讯策略或合理的心理施压,远未构成非法。三个年轻的检察官一时难以反驳。
做完这一切,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天光透过薄薄的纱窗透进来,新的一天开始了。许峻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背,看向脸上写满疲惫的调查组成员,尤其是眼睛布满血丝的王检察官,平静地问:“现在,关于这些调查材料,包括录像,还有问题么?”
调查组的三个人已经快睁不开眼了,脑袋里像灌了铅。王检察官用力眨了眨干涩的眼睛,强打精神,和另外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最终缓缓摇了摇头,声音沙哑疲惫:“没有。暂时……没有发现程序性违法或刑讯逼供的直接证据。”
“好。”许峻点了点头,然后话锋陡然一转,语气依旧平和,但内容却骤然尖锐:“既然这些,我们市局内部的调查材料,我们达成共识,没问题。那就给我看看,你们认为有问题的部分?”
王检察官一激灵,困意瞬间散了大半:“什……什么有问题的?”
“你们隔离审查他,总不会无缘无故吧?”许峻向前微微倾身,目光直直地看着王检察官,“你们一定是认为他存在某些问题,或者掌握了某些线索,才会采取这样的措施。那么,证据呢?你们认定他‘有问题’的证据呢?让我看看。我是他的律师,这是我的权利。你们也有义务提供。”
王检察官定了定神,试图解释:“关于荣易的案子,分局那边暂时还没结论,我们也是接到相关反映,说杨慕同志在审讯过程中存在不当行为,所以才……”
“没结论,”许峻眉头一皱,音量提高了些,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疑惑和质问,“你们隔离审查他?”
“这不是……许律,您也知道,舆论现在对这件事很关注,我们检察院总得做出反应,对公众有个交代,所以……”
“所以,”许峻打断他,目色陡然转厉,“变相软禁,就是你们检察院做出的反应?”
“这不是变相软禁,是配合调查,是必要的程序……”王检察官试图辩解,但声音在许峻的注视下越来越弱。
“配合调查需要没收通讯工具,限制行动□□口还有法警看守,连同事正常的工作交接都受阻?”
许峻却没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继续道,“好,我们再退一步。就算是王德是害怕打击报复,不敢承认杨慕对他进行了非法审讯。那好,所有的笔录、录像、文件,以及相关的、不相关的人的调查询问记录,都在这了,”他指了指桌上那三沓厚厚的资料,“你们,看出了什么问题吗?哪一条,哪一帧,能证明他非法审讯了?既然你们看不出问题,又找不到证据,甚至连王德本人都没有重新提审、深入问询过……那么请问,在客观证据不能证实,直接被害人予以否认,唯一指控人已死亡且其证言真实性存疑的情况下,你们到底凭什么拘禁我的当事人?”
他稍稍停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然后缓缓说道,“我是不是可以认为,你们的行为,已经涉嫌构成……非法拘禁?”
王检察官脸色一变,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发干,一时失声。
“而且,不同于你们,”许峻侧过头,目光平静地看向门口。门没关严,走廊上,吴执和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凑过来的梁渡,都睁着圆圆的眼睛,竖着尖尖的耳朵,正透过门缝往里看,而且看热闹的人似乎还不止他们两个,隐约还有别的医护人员或病人家属在探头探脑。“我有证据。人证,不少。物证,更多。你要需要,我现在就可以着手收集,想来不会太费力,也不会太费时,不会让你们等很久。”
王检察官僵在原地,额角有汗珠缓缓滑下。他原先以为蒙尘锈蚀、锋芒不再的公诉利剑,此刻对他亮出了剑刃。少了几分当年的咄咄逼人,但却多了岁月磨砺出的厚重与沉稳,且锐利不减,直指要害。
王检察官试图辩解,声音有些发颤:“许律,这是……这是考虑到社会影响,舆论压力,我们需要给公众一个交代,所以……”
“舆论不能代替法律,压力不能扭曲程序。”许峻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老派法律人特有的凛然,“如果舆论就能给人定罪,那还要我们这些人干什么?检察机关是法律的监督机关,更应该是依法办案的典范,是公平正义的最后防线之一!如果因为‘社会影响’、‘舆论压力’,就可以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长期限制一名重伤未愈、重案在身的公安干警的人身自由,那法律尊严何在?程序正义何在?在你们眼里,舆论压力,是否完全甚过干警的个人自由与尊严,甚过其他牺牲干警的公道与正义?”
王检察官呐呐道,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这肯定不是……我们不是这个意思……”
许峻容色一肃,目光如炬:“那么,王检,现在是不是能给我一个解释?一个交代?还是说,我需要直接走法律程序。就你们涉嫌非法拘禁、滥用职权的行为,向你们的上级人民检察院、同级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提交书面控告,并保留申请国家赔偿的权利。嗯?”
王检察官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发干。许峻提出的问题,他无法回答。他们之所以对杨慕采取限制措施,很大程度上确实是迫于舆论压力和上级指示,而并非掌握了确凿的违法证据。现有的材料,正如许峻所说,根本无法支撑“非法审讯”的指控。继续硬扛下去,不仅于法无据,还可能真的惹上麻烦。
见王检察官沉默不语,许峻也没有继续施压,反而沉吟了片刻,像是在认真思考一个折中的方案。然后,他放缓了语气,说道:“那么,我们是否可以这样达成一个共识。”
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我的当事人,伤势未愈,确实需要静养。他可以继续在你们安排的这间相对僻静的病房休养。这样,你们随时可以找得到他,不会出现失联的情况。这算是配合调查的诚意。”
“第二,”他竖起第二根手指,“你们不能再限制他的行动自由和正常的社会交往,包括与同事、家人的联络。通讯工具应当归还。这门口,也不再需要你们的人‘保护’了。”
他顿了顿,看向王检察官:“原病房门口那两位监护人员会转移到此处进行接管。毕竟,保护我们自己的干警,也是市局应尽的职责。那两位是市局的特勤精英,杨支队的安全,完全可以保证,这点请你放心,也省了你们检察院的警力。”
“最后,”许峻总结道,目光沉静地看着王检察官,“如果,我是说如果,后续在荣易案件或者其他调查中,发现了任何新的、能够指向我当事人存在违法行为的确凿证据,我们随时愿意配合你们进行更深入的调查。绝不推诿。”
他顿了顿,给了对方几秒钟消化和思考的时间,然后才抛出最后的交换条件,“只要你们同意以上几点,那么,关于‘非法审讯’指控的调查,我们可以暂时告一段落。我这边,也暂时不走法律程序,不向有关部门反映情况。大家以解决问题、查清事实为优先,避免不必要的对抗和内耗,也避免司法资源的浪费。怎么样?王检察官?”
王检察官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看了看许峻平静但坚定的目光,又看了看门口那两双全神贯注等待结果的眼睛,再想到外面可能已经传开、关于他们“非法拘禁”的风声,以及许峻背后可能代表的力量……他最终,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声音干涩:“……好。就按许律说的办。”
门口,隐约传来吴执下意识压低声音的感叹:“好家伙……怪不得不吃姜,这就是姜本姜啊,老辣!”
许峻脸上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温和笑容,“那今天就先这样。辛苦各位同志了,熬了一夜。我该回去补觉了,年纪大了,老骨头实在撑不住,后续的事……”他转向门口,“吴执啊,后续你看着办。有问题及时联系。”
“得嘞!许叔您放心,交给我!”吴执响亮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透着十足的干劲。
许峻这才拎起那个已经空了的公文包,对王检察官点了点头,然后脚步略显蹒跚但背脊挺直地,走出了这间耗了他不少精神的小会议室。还是种花养鸟更适合他。
外边的天,彻底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