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案子就够难查了，嫌疑人昏迷不醒，案件陷入僵局，贾大队长和梁医生他们竟然还决定，人要是中午还不醒，就要转送外院。这万一在转院路上出点什么事，或者转到外院被干扰治疗……案子彻底别查了……副所长竟然也支持这决定。甚至就连驻所检察官也来凑热闹，合起来就要跟我们专案组对着干了，我们要不时刻盯着点，都容易一没留神，人直接被转走了……”
另一个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说不出的烦躁和焦虑：“你说他……他要是故意不醒呢？就硬耗着，耗到我们不得不给他转院……”
两个守在诊疗区门口的侦查员，大概是等得久了，精神疲惫，忍不住凑在一起，压低声音，随口抱怨着。
“你们不知道这是医务室吗？”一个带着明显不悦的声音插了进来，打断了他们的窃窃私语。是梁卓明。他照例来上早班，刚跟值夜班的周沉交接完过来，准备查看蒋满盈的情况，就听到这么几句不合时宜的议论。“病人需要绝对的安静休息才能恢复。你们在这讨论这么大声做什么？”
那两个侦查员被吓了一跳，抬起头，看到是梁医生，表情有些讪讪，似乎也有些理亏。他们对视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退到了医务室门口，但嘴里仍残留着没说完的嘀咕，飘散在空气里：“人不还昏迷着么，怎么可能听得到？要真能听到，那就别装了，好好配合调查，对大家都好……”
其实蒋满盈已经听见了。不止这一句，还有之前他们断断续续提到的许多信息。他也得以拼凑出一些情况：小白为什么没能回禁闭室，不是他不愿意，是回不去了，被“看管”起来了，理由竟然是与自己“合谋”？
这回不是舅舅了，换成……小白了。
他们想让他解释这个“合谋”的合理推测，可他比任何人都需要被解释，这个“合谋”的推测到底是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他已经无所谓别人怎么指控、污名化他了，可小白……他那么单纯、简单的一个孩子，他们怎么会这么想他？怎么能这么想他？
冰冷的愤怒和更深的无力感交织着，像藤蔓一样勒紧他的心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他不理解。也想不明白，怎么都想不明白。这个世界，为什么总是能把最简单的事情，用最恶意的逻辑，扭曲成最不堪的模样？
思维像陷入了一个冰冷的泥沼，越是挣扎，越是下沉。
进来的梁医生似乎也给不了他答案。梁医生检查了他的生命体征，查看了伤口，调整了点滴的速度，动作专业而利落，但给出的都是关于身体的答案：烧退了，炎症指标在下降，伤口没有感染迹象，需要继续观察，静养。可他不需要这些。他需要的是外面那个疯狂世界的逻辑，需要一个能保护小白不被这荒诞指控吞噬的办法。
然后，陆峥来了。
陆峥早上再次去跟全局汇报的时候，全嘉和不免问及蒋满盈心理评估的情况，他那边为什么还没收到林寄的评估报告，这里发生了什么。陆峥将蒋满盈高烧昏迷、医务室抢救、以及专案组目前的调查方向和遇到的阻力等情况简明扼要地汇报完之后，全嘉和沉默了片刻，然后给出了明确的指示：让他即时注意，如果情况危急立即安排转院，要是受到“阻力”，就找赵钺这个驻所检察官，让他行使检察权，启动正式的法律监督程序，强制转院。如果赵钺也无法及时干预，就直接来找我。如果后续情况平稳，就尽快安排林医生完成评估。
陆峥自然一概应下，但即便蒋满盈醒来，情况平稳，心理评估要顺利进行，还横亘着一层障碍，必须由他提前扫清。
于是他径直找到冯春所在的专案组临时案情分析室。推开门，却见几人还围在电脑前，对着那段蒋满盈“大杀四方”的监控视频反复回放、暂停、讨论，一个个眉头紧锁，显然迟迟没有进展。陆峥终于忍不住开口，“你们仔细看，他从头到尾，根本没怎么真正动用到左臂。这一点有什么难理解的？他完全把那只半残的左臂，当成一根没有知觉的棍子在用。你注意看他的格斗招式技巧，发力、格挡、借力，主要依赖的是右臂、双腿和躯干核心力量。左臂更多是辅助性的支撑、抵挡，甚至只是平衡身体。你们再看看刘耀的案子，刘耀是被人从背后，用右手捂住口鼻，左臂锁颈持续扼压致死的。”
他抬手，在空气中比划着那个动作，模拟给在场的人看：“假设是蒋满盈，他得用左臂当杠杆，绕过比自己重几十公斤的刘耀的脖子去锁喉，要持续用力是不是得用右手配合来施加压力才能完成？那他哪来第三只手去同时捂压口鼻？”
他边说边抬手简单比了个动作。
“就算能勉强完成那个姿势，尸体上的损伤特征，是不是会完全不一样，法医能发现不了吗？”
房间里除了正在默默啃包子的分局法医抬头，投来一个赞同的眼光，并含糊地“嗯”了一声，其他人都沉默了，目光重新落回监控屏幕，似乎在进行新的审视。
然后，有个人又提出了新的疑惑，指着屏幕上最后那几下动作：“可是，最后那几下，为什么慢一些？”他们疑惑的是，为什么之前的动作都快如鬼魅，看不清套路，反倒最后对付宋彪和那三个拥趸的时候，动作堪称……缓慢，也很明晰。招式也，怎么说呢，有点……奇怪，不像之前那么干脆利落，甚至有点……刻意？
陆峥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因为那是带有表演性质的。陈克治说他废了，他只是……想当众证明，他没有废。他只是在用这种直白，甚至笨拙的方式，反驳那句定调。但这种证明，却将他推向了更危险的境地。所有人都看到了，他还能打，他还有‘威胁’。这会让某些人更加不安，也更想将他彻底按死。”
冯春等人若有所思，似乎被这个解释触动，但也未必全信。陆峥没再继续在这上边纠缠，他知道争论这些没有意义。他已经做出解释了，至于采不采信，也不是他能控制的。他只是转向冯春，说明了来意——全局安排的心理医生已经到了，需要给蒋满盈做心理评估。
冯春听到是全局的安排，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但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算是默许。陆峥见他同意，便不再多留，转身离开了临时的案情分析室，径直往医务室走去。他心里惦记着蒋满盈的状况，也担心夜长梦多。但他没想到，他才离开这么一会儿，医务室这边，又出事了。
人倒是醒了，算是好消息，可醒过来的人，状态却完全不对。
蒋满盈躺在床上，眼睛是睁开的，但眼神空茫得吓人，仿佛透过天花板，望向了某个虚无的深渊。他微微转动眼珠，看向床边的陆峥，然后，用一种平静得近乎诡异的语气问：“你说，会不会是我另外一个人格杀了人？”
陆峥瞬间哑口无言。
蒋满盈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答，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不然怎么解释这么多的巧合。陈宇、姚望川、章杰、刘耀，陈克治……那些人的死，偏偏都跟我有关。也许……真的有另一个我，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做了这些事。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像是自嘲，又像是彻底放弃后的解脱：“要不，你们把我关精神病院吧？我觉得那里……可能更适合我。反正，哪里都是关着，没什么区别。至少那里，不会连累小白。严格看管着，也不会再……杀人了。对所有人都好。”
陆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看着蒋满盈那双空洞的眼睛，里面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绝望，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灰暗和听天由命的麻木。
蒋满盈看他神色，那自嘲似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一点点，但转瞬即逝。他轻轻吸了口气，似乎想动：“看你的表情，看来是不行了。那我还是回禁闭室吧，那里……才适合我。”说着，他就要用没打点滴的那只手撑着起身，动作有些艰难。
陆峥一个箭步上前，伸手轻轻但坚定地按住了他的肩膀，阻止了他的动作。他的手掌能感觉到布料下消瘦的骨骼和微微的颤抖。陆峥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动和怒意，沉声道：“市局专门派了心理医生过来，给你做评估。是全局安排的。”
蒋满盈微微一怔，空洞的眼神里似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全局说的那个心理医生？”
“嗯。”陆峥点头，观察着他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