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之前答应过的终于来了,还是眼下的状况已经到了不得不介入、不得不“确诊”点什么的地步?蒋满盈脑中闪过这个念头,但随即又觉得索然无味。懒得猜,也不想细想。他轻轻闭了下眼睛,再睁开时,那片空茫似乎更深了。他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个安排,轻轻点了下头,吐出一个字:
“好。”
吴执办事效率奇高,许峻离开后没多久,他就火速办完了“后续”——通讯工具归还,门口检察院的人撤走,换上了市局特勤,然后又仔仔细细里里外外地毯式检查了一遍,然后看向病床上的杨慕,咧嘴一笑,打了个响指:“好了,搞定。你现在是一只自由水母了。”
然后又感叹道,“不得不说他们挑这病房位置和环境都还挺好,比之前那个强多了。最关键的是,没监听设备,小爷我刚都查完了。你这只水母可以自由呼吸了,不用再怕现场直播出去了。”
“除此之外,还有件好事跟你汇报。”吴执拖了把椅子坐到床边,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
“嗯?”杨慕抬起眼皮。
“是这么回事。许叔不是说不吃姜嘛,我吃不准他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怕做的不合胃口,就打电话问了徐姨。”吴执眨眨眼,“结果你猜徐姨怎么说的?”
杨慕没接话,用眼神催促他别卖关子。
“她说,吃。老许这人,不爱吃,但也能吃。他以前跑案子,什么乱七八糟的没对付过?没那么多讲究。就是有时候,会拿这个说道说道。”吴执顿了顿,眼里闪过精光,“然后我就琢磨啊,这‘姜’,会不会是个暗号。”
“暗号?”杨慕微微蹙眉。
“对啊。毕竟,许叔那人,你也知道,不会平白无故在那种场合说些毫不相干的闲话。当时他不是还特意问了你吗?所以我想着,老爷子是不是借着这个由头,在给你递话呢?而且用这种隐晦的方式,说的肯定是跟你最相关的,或者你最关心的。你最关心的,不就那个小家伙。巧了,‘姜’,不就正是‘蒋’的谐音吗?这么一想,越发觉得跟小家伙有关。”
杨慕眼神一凝,心脏微微收紧。他当时就觉得许叔问得突兀,原来是意有所指。
吴执接着道:“然后我就顺着这条线,想办法打听了一嘴。这才从赵钺那里知道,大老板那边,给小家伙请了个心理医生。说是昨天下午就到了强戒所,一直在会客室等着,小家伙不醒,他就不走。这更让我确定了,许叔那话,就是大老板借他的口,给你传递的信号。”
他总结道:“意思是,不止你这只狐狸,他老人家在捞;”他指了指杨慕,又指向远方,“另外那只陷在泥潭里的狸猫,他也在救了。这是让你安心的意思,别因为着急乱了方寸。”
杨慕沉默着,消化着这个消息。安排心理干预……这不仅仅是保护,更是一种明确的表态,表明他全嘉和没有放弃蒋满盈,甚至动用了外部力量。
“你猜猜,大老板给咱家那孩子安排的心理医生是谁?”吴执又卖了个关子。
“谁?”杨慕也被勾起了兴趣,身体微微坐直了些,“局里的人?还是局外的?”
“没从局里找人。”吴执摇头,“在内鬼还没揪出来、不知道爪子伸多长的情况下,这种事情最好找外部、背景干净、跟各方都没什么利益牵扯的机构和人才保险。局里那潭水,现在谁敢说绝对干净?万一找个被渗透的,那不是雪上加霜?”
“谁?江家?”杨慕第一时间想到蒋满盈的师父江铭。以江老在心理学界的地位和人脉,找个可靠的心理医生不难,而且绝对信得过。
“不是。”吴执再次摇头,“可能是怕存在司法或者伦理上的争议和隐患吧,毕竟江老是小家伙的师父,算是利害关系人。也或者,是怕江老知道了担心,反而多生枝节,让老人家跟着受累。”
津关的心理学圈子,江家是绕不开的山头,不找江家,还能找谁?既要绝对可靠,又要有足够分量的专业能力,还得愿意介入这种明显是浑水的麻烦事………杨慕一时还真没想出合适的人选。
吴执直接揭晓了答案:“林寄。我那位……便宜大表兄。”
他那两位双胞胎便宜表兄,也就是他那位便宜舅舅小林董收养的双生子,俩人可以说是没有一丝一毫的相像之处。一个只有脑子没有体力,一个只有体力没有脑子。像是把一个完全的人,活生生拆成了两个相貌相似度客观上极其高,但主观上你觉得毫无关系的两个个体。从里到外,南辕北辙。你听听他们的职业就知道他们的差别有多大了,大表兄林寄是心理医生,二表兄林侂是私人保镖。简直是风马牛不相及。
“恒平……”杨慕低声念叨着两个字,姚叔帮大林董找回了失散多年的弟弟,大林董和小林董总没有理由害他的外甥吧?甚至在这种时候让林寄亲自出马,反而是一种强力的支持和表态。再加上林家和吴执这层拐弯抹角的亲戚关系……这才成了某种“最佳考量”。连他都觉得,在当前局势下,这不失为一个极佳的人选。
杨慕想及此处,问道,“你对他有了解么?林寄?”他只是从吴执口里有听过这个名字,但人没见过几次。也都是远远看到,没有近距离观察到过。吴执那两个双胞胎表兄都有点神出……神龙见首不见尾,寻常根本看不到人。他有时候都怀疑,他俩是不是一个住云里,一个住土里。
吴执摇头,坦言道:“没有。我那个大表兄,身体不太好,听说是先天性心脏病还是什么的,反正是什么先天性的毛病,大概是他弟弟在娘胎里把营养抢光了,才导致他这样。具体不太清楚,总之从小体弱,一直深居简出,常年不是在国外就是在山里疗养,跟那世外仙人似的,我们接触不多,这么多年见面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估计这次,也是看在全局和姚叔的份上,才被大小林董硬喊出山的。”
他顿了顿,看向杨慕,表情认真了些:“再说了,我们了不了解,其实都没什么意义。主要得看那小家伙。心理医生这玩意儿,有没有用,得当事人说了算。咱们在这儿猜破天,不如等他那边有点动静。”
杨慕默然。吴执说得对。他们在这里分析全局的用意,猜测林寄的深浅,终究是隔靴搔痒。关键还是看那只伤痕累累的猫猫,是否愿意,又是否能够,向那位“世外仙人”心理医生,稍微敞开一丝心扉。
他看向窗外越发明媚的天色,心里那根始终紧绷的弦,似乎因为“林寄”这个名字的介入,略微松动了那么一丝丝。
至少,他知道,那只陷在泥潭最深处的“小狸猫”,并非孤军奋战。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也有人正试图伸出援手,去捞他一把。
剩下的,就看天意,看人心,也看那位林医生,到底有几分真本事了,能将那只快要沉底的猫,从绝望的泥沼里,拉出来一点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