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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第 15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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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外仙人。

蒋满盈看着病床旁边坐着的人,脑海里闪出来的第一念头也是如此。

自当年那场变故之后,他那位曾经温暖幽默的儿科医生师兄韩钰,便成了如今沉静郁悒的法医何从遇。整个人像是沉在春日里稀薄昏惨、半明半暗的晨雾中,再加上因个人与职业养成的过度洁净,仿佛将一身人间烟火气尽数漂洗干净,只余下一种不带半分情绪、近乎无菌的清苦与疏离,糅合成一种非人般的缥缈与隔离。小执哥总打趣说,师兄活像一缕白色幽灵。可他更愿意将这份气质,视作更诗意、更虚幻的谪仙。

而眼前这个人,似乎比何从遇师兄更贴近这个意象。

他像是浸在深山终年不散的雾里,身上凡俗烟尘,早被瀑布或溪流一遍遍冲刷得荡然无存。沉静,温凉,明明穿着一身暖色调的衣物,却丝毫掩不住从骨血里渗出来的薄凉。

直到一缕若有似无的中药气息,像一缕轻烟般飘进鼻腔,缓缓漫漶开来,才终于将他飘远的神识轻轻拽了回来。

“林医生,您说……会不会是我另外一个人格杀了人?”

他又问出了近乎相同的问题,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盼着能从这个如世外仙人般的专业人士口中,得到一个确切的回复,一个能让他稍稍喘息的答案。

林寄似乎微微一怔,随即敛去那丝浅淡的诧异,用通俗易懂的语言,沉静而温和地开口:“不论是哪个人格主导行动,你现实中的物理躯体都不会改变。首先要明确一点,必须有客观证据证明,‘这具身体’实施了犯罪行为;之后,才会涉及到评估——这具身体里是否存在多个独立的人格单元,以及究竟是哪一个单元主导了行为。所以,在没有客观证据支撑的情况下,你这个问题的前提本身就不成立,自然也没有所谓的答案。”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和,补充道:“另外,我虽然来自恒平,但我本人并不负责司法鉴定相关的工作,我只是个普通的心理医生,不是司法精神病鉴定专家,从前在市精卫中心工作,后来因为身体原因,就没再继续了,一直在私下疗养,在恒平也只是挂职。我这次受全局之托而来,肩负的任务不是鉴定,而是评估;如果可能,再为你进行心理治疗。我的工作,核心是帮助你,而不是给你贴上一个‘有病’或‘没病’的标签,也不是去判断你是否有罪。”

全局之托。

——“至于蒋连峰的事……我会给你安排心理医生。一定把你的……那个心理谜团,解决掉。”

全局送他进来的时候,的确跟他这么说过。

蒋满盈沉默了几秒,指尖微微蜷缩,又轻声追问:“蒋连峰……林医生这回来,是因为他么?”

林寄轻轻点头,语气坦诚:“是,也不完全是。我是你的心理医生,核心职责是对你的心理状况进行医学评估,判断是否需要干预和治疗。这和这里的医生检查你的伤口、判断如何处理治疗,是同一个道理。只不过心理上的伤口,没有那么直观可见。我是来评估、治疗你心理伤口的,不针对某一件事,也不针对某一个人,我关注的,始终都只是你这个主体本身。”

“主体……”蒋满盈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抬眼看向林寄,眼神里藏着忐忑与不确定,“林医生,您看我……是精神病么?”

“这并不是一个贬义词。”林寄脸上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轻声解释,“它只是一种疾病类别的命名而已,就像心脏病、胃病一样。我们首先要知道它叫什么,才能更有针对性地去应对,去了解它的成因、表现,以及如何与它相处,甚至治愈它。给它命名,不是为了定义你,而是为了更好地帮助你。”

“我真的不记得……我杀了蒋连峰……”蒋满盈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眼底泛起一层湿意,语气里满是痛苦与无助,“我知道现场是什么样……我自己的配枪,蒋连峰头上的弹孔……可我的记忆,就像是被生生剜掉了一块,一点痕迹都没有……他们也都没法给我答案……他们说的擦枪走火……我不知道是真是假……我真的不知道……”

他抬眼,目光灼灼地望着林寄,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恳求:“我真的不记得,您会相信我说的么?”

按常理,作为专业的心理主治医生,面对这样的问题,绝不会轻易给出肯定或否定的答复——这是职业准则,也是对患者的负责。可林寄却轻轻点了点头,目光温和而坚定:“你的眼睛告诉我,我可以相信你。但我想知道更多,你能用嘴巴,告诉我更多么?”

蒋满盈愣住了,片刻后才低声反问:“告诉……什么?”

“什么都可以。”林寄的声音依旧温和,带着引导性,“比如,这七年来,你是怎么理解自己的状况的?是怎么探索这些模糊的记忆和感受的?不管是你的方式,还是你得出的结论,都可以告诉我。”

像是被点醒了一般,蒋满盈的语气瞬间变得急切,连连追问:“创伤性遗忘?或者……解离性障碍?是这样么?我现在的情况,是不是就是这样?”

林寄没有直接回答是与不是,而是轻轻颔首,将话题引向更具建设性的方向:“那么,您能配合我做一些测试,回答一些问题,帮我验证一下之前的这种猜测么?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为了更了解你目前的心理状态,看看哪些方面可能需要帮助。”

“好。”蒋满盈几乎没有犹豫,立刻点头。他需要一个出口,一个答案,一个解释。无论那解释是什么,哪怕最终指向他最恐惧的可能性,也好过现在这样悬在半空,被未知和指控反复凌迟。

林寄轻轻颔首,他显然早有准备,此时从放在旁边的公文包里拿出几份装订好的文件,又拿出一支黑色的中性笔,一起递到蒋满盈的手边,“这是几份基础的心理量表。我们先从这些开始,好吗?你可以根据自己的真实感受和情况填写、回答,不用有压力,没有所谓的‘标准答案’或‘正确回答’,它们只是帮助我们更全面、更系统地了解你当前的心理状况的工具。”

他看了看蒋满盈正在输液活动不便的左手,以及正在手心还粘着敷贴的右手,以及那满身的伤,很自然地询问:“需要我帮你读题,然后帮你填写吗?”

“不用,我自己来。”蒋满盈语气坚定,眼底透着一股近乎偏执的执拗——他要自己填写,要亲手得出那个可能的结论,哪怕答案是他不愿面对的。

他拿起笔,认真地在量表顶端写下自己的名字。就在他写完名字,笔尖悬停,准备去看第一道题目时,旁边的林寄忽然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真诚的赞许:“你的字写得很好看。”

蒋满盈的眼睛似乎微微闪动了一下。但他没有抬头,只是抿了抿嘴,没说什么,然后继续低下头,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眼前的量表上。

他开始填写。很慢,很慢。每一道题,无论是关于情绪感受的形容词选择,还是关于行为模式的自我评估,他都仔细阅读,停顿,思考,然后才慎重地勾选或填写。那种专注,近乎偏执,仿佛这不是一份心理量表,而是一份决定他命运的判决书,他必须无比慎重地,写下每一个可能影响终局的答案。

时间在笔尖和纸张的细微摩擦声中,缓慢地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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