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寄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着，偶尔会调整一下坐姿，或者看向窗外，给蒋满盈留下一个不被打扰的空间。

终于，蒋满盈填完了最后一页。他放下笔，没有立刻将文件交给林寄，而是又从头开始，非常缓慢、非常仔细地，一页一页，一道题一道题地重新确认。他检查有没有漏题，有没有因为手抖而勾错了选项，有没有哪里笔迹模糊。那姿态，像一个在审判前最后核对证词的囚徒。

确认无误后，他才将那一沓似乎承载着真相和命运的文件，轻轻推到林寄面前。

“填好了。”他说。

“辛苦了。休息一下，喝点水。”林寄先将一杯温水递给他，等他接了，才拿过文件，但他并没有立刻翻看，而是妥善地收进了公文包。然后，从里边拿出一个皮面的笔记本，在腿上摊开，又拿起蒋满盈刚用过的中性笔，重新看向蒋满盈，目光温和：“喝完水，我们接着谈谈？”

蒋满盈抿了一口水，咽下去，才轻轻点头：“好。”

“杨支，您身体怎么样了？要是能撑得住，咱……能谈谈么？”

梁渡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手里还捏着那本《刑事侦查学》，脸上挂着“天要亡我”的愁苦表情，语气放得格外小心，末了又补了一句，像是生怕打扰了杨慕修养，“是关于案子，渣土车的案子。”

“进来吧。”杨慕靠在床头，目光落在他身上。

梁渡磨磨蹭蹭地挪进来，苦着脸，像是有一肚子委屈没处说：“全局让我暂代支队长，还让我全力查渣土车案，可我……”

杨慕听了后，眉梢微挑，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了然：“全局让你全力查渣土车案？”

“对。”梁渡点头，一脸“我也很懵”但“快救救我”的表情。

杨慕瞬间明白了。全局这步棋，走得妙。梁渡名义上是他的副手，现在被推到台前当专案组负责人，去追查渣土车案。而渣土车案的关键线索“强子”，又死在强戒所，与冯春正在查的系列猝死案紧密相连。梁渡带人去强戒所查案，名正言顺。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杨慕这只“水母”的触手，借着梁渡这条通道，顺理成章地伸进了强戒所。梁渡带几个人过去，他就能顺势再伸进去几条。况且渣土车是大案，一旦与系列猝死案并案，管辖权自然落在一支队手里。冯春退出，梁渡全面接手，等他杨慕这边的调查限制解除，满盈那边嫌疑解除，就能无缝衔接，立马上手指挥。名正，言顺。一纸通告，就完成了对他的承诺。全局，还真是……全局。意思明了：路我给你铺好了，棋子我都摆好了，剩下的，就看你们各自的本事了。

梁渡没完全察觉杨慕这瞬间的心思流转，只觉得杨慕没直接把他轰出去就是好事，如释重负般叹了口气，又小心翼翼地问道：“但杨支您现在不是自由了么？之前的调查也告一段落了，我这暂代支队长，是不是就该结束了？后面的事，还是听您安排，我给您打下手。”

“不，还没结束。”杨慕摇头，语气平静却笃定，“调查只是换了种形式，还没正式撤销。你还得继续暂代。”

老板就算了。这咋主厨也撂挑子了，把他这个帮厨架在上边，还放不下来了？梁渡脸又垮了，像是被霜打的茄子，哀嚎出声：“别啊杨支，我真干不了！您饶了我吧，我还是给您当副手，听命办事，稳定后方就行，这主心骨的活儿，我实在扛不住！我怕我把案子带沟里去……”

“你干得了。”杨慕看着他，目光变得严肃，带着信任和托付，“既然是支队长，哪怕是暂代的，也要学着独当一面了。万一我这里……你要立马能接上。一支队不能乱，更不能垮。我不在的时候，你必须能顶上。这是命令，也是……对你的锻炼。你总不能一辈子只当个压舱石副手。”

梁渡看着杨慕认真的眼神，那里面没有玩笑，只有沉甸甸的责任。他张了张嘴，最终没再反驳，只是肩膀耷拉得更厉害了，但眼神里多了几分被迫接受的沉重。

“我住院也有些日子了，”杨慕放缓语气，“你做得挺好的，支队没乱。”

“好什么啊……”梁渡苦笑一声，满脸无奈，“一堆无头案，糊涂账，还没完全理明白呢。这又来一个渣土车案，这么大的案子，牵扯这么多，我真不行，心里没底……”

“有我呢。”杨慕淡淡道，“你在外边大胆干，顶着支队长的名头，该怎么查怎么查。实在拿不准的，就来问我。但记住，方式隐蔽一点，不要大张旗鼓，我名义上还在被调查，你才是主事的。明白吗？对外，你是梁支队长。”

梁渡愣了愣，瞬间品出了其中的深意——这是让他在台前“冲锋陷阵”，杨支在幕后暗中“指挥掌舵”。他紧绷的肩膀松了些，但心里的压力丝毫未减，立马挺直腰板：“明白！”

“嗯。”杨慕应了一声，随即话锋一转，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切入了正题，“现在，强子是唯一的关键线索，他的猝死，就是整个案子的突破口。所以下一步，你带专案组里几个可信、能干的兄弟，直接去强戒所，重点查强子的猝死案。仔仔细细地查，把所有的卷宗、尸检报告、现场记录，全都过一遍，一点细节都不能放过。冯支队现在就在那里，所有资料都在他手上，你得……懂吧？”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梁渡一眼，“这是你的强项，相信你能处理好。”

“哦。好。”梁渡领会了精神，知道这是要他去“虎口夺食”外加“细心绣花”，连忙点头，“那……我去了？”

“嗯。有事及时联系。注意安全，也注意方式。”杨慕最后叮嘱了一句。

梁渡攥紧手里的《刑事侦查学》，像是拿到了尚方宝剑和锦囊妙计，转身快步离开了病房，背影里既有被赶鸭子上架的匆忙，又藏着一丝被赋予重任的决绝，没了来时的愁苦，多了几分底气。

一旁的吴执目睹全程，笑着凑了过来，打趣道：“你这只水母，才刚自由，就开始往外伸触手，试探水流了？”

杨慕没否认，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全局已经把路铺好了，他自然没有理由不顺着走下去。为了那只陷在里面的小猫，他必须把触手伸得更远，织得更大。

吴执长出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一半的担心，又提起另一半：“得，祖宗你好好养着，我得赶去培训了。”他指了指门外，“有这俩门神在，你这只水母的安全还是可以保证的。而且……”他凑近床边，压低声音，带着点幸灾乐祸，“你上回卖了这俩娃，现在他们恨不得长出十双眼睛盯着你，生怕你再出半点岔子。你的触手伸出多少，伸出多远，都行，但你这本体，跟这间病房，这张床，锁死吧。别想着溜出去搞事了，啊？安心当你的‘重伤员’。”

杨慕眼皮都没抬，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回应。他当然知道现在自己最好的位置就是在这里，当好这个“水母标本”，吸引目光，才能让其他的“触手”在暗处更好地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