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床诊断访谈足足进行了两个小时，林寄才缓缓合上笔记本，轻声道：“今天就先到这里吧。”

“结果怎么样？”蒋满盈立刻追问，语气里藏着难以掩饰的急切，“我……我杀人了吗？案子……”

林寄站起身，将笔记本仔细收进公文包，拎在手里，这才开口，“我是医生，我的职责是评估和治疗，我只希望你能健康。至于案子，自然会有该查的人来查，这不是我的工作范畴。”他顿了顿，关于评估结果，给出了清晰的去向：“至于今天的访谈内容和初步评估印象，我回去会整理成详细的报告，然后交给全局。由他来做出相应的决定和安排。”

“……好。”蒋满盈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失落与不安，低声应道。他明白，程序就是程序。

“嗯，好好休息，按时用药。我先走了。”林寄朝他点了点头，转身向诊疗区门口走去。

就在他的手即将掀开那层淡蓝色的隔帘时，身后传来蒋满盈带着一丝犹豫和期盼的声音，“林医生，你还会来吗？”

林寄动作停住，转过身，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目光柔和地注视着对方：“你希望我来吗？”

蒋满盈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子一角，指节微微发白，然后低声反问，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希望，就可以么？”

“嗯。”林寄给出了肯定的答复，“如果不希望，就只能给你换别的医生了。心理治疗，信任是基础，这是个双向选择的过程。”

“那我希望。”蒋满盈几乎是立刻开口，生怕晚一步就会落空，失去这根可能的浮木。

“好，那我还会再来。”林寄的唇角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笑意，承诺道，“我会跟全局和所方商议好后续治疗方案后，就会规律地来，一周一次，或者一周两次。视你的情况而定。”

“谢谢林医生。”蒋满盈看着那个清癯的身影，真心实意地道谢。

林寄一笑，“不客气，这是该做的。好好休息，别多想。”

说完，他撩开隔帘，转身离开。

医务室里重新安静下来，空气中却仿佛还残留着一缕淡淡的中药气息，清浅、安宁，久久未散。

冯春想从心理医生林寄那里挖点线索，哪怕是一两句模棱两可的话也好。他在医务室门口的走廊里等了很久，才看见林寄拎着那个旧公文包从里边走出来。他立刻迎上去，脸上堆起客气的笑，“林医生，辛苦了。里面那位……情况怎么样？精神状态稳定吗？有没有在访谈中提到什么……跟案子有关的细节，哪怕是随口一提的？”

林寄停下脚步，看想冯春。他的目光平静又幽深，像一片不起波澜的湖面。目光平静地看着冯春。他的语气温和却疏离，像一层穿不透的薄雾：“冯支队，我是心理医生，我的工作是评估和治疗，不是刑侦。访谈内容属于医疗隐私，受职业道德和保密原则约束，不便向第三方透露。我的报告会直接提交给委托方，也就是全局长。如果您有需要，可以向全局长咨询。”

冯春一噎，准备好的话术全堵在喉咙里，只能干巴巴地点头，脸上笑容有些僵硬：“理解，理解。职业操守，应该的。”

然后只能眼睁睁看着林寄向他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转身，不紧不慢地沿着走廊离开了。那清癯的背影在走廊尽头拐角消失，没留下一丝可供解读的痕迹，像一缕抓不住的烟岚。

外部途径走不通，只能硬着头皮请当事人给个解释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医务室。

冯春斟酌着字句，尽量让语气显得不那么像审讯，开口询问关于“合谋”的推测，试图从他的反应中找到破绽或验证猜想。

但当事人只是平静地看着他，那眼神让冯春心里发毛。然后，蒋满盈用一种近乎死寂的语调表示解释不了，接着说：“你把我关禁闭室吧。”

然后不等他有反应，蒋满盈猛地抬手，自己拔掉了手背上的输液针头，细小的血珠瞬间沁出。他掀开被子，赤着脚就下了床，义无反顾地往外走，连鞋都没穿。

“哎！你……”冯春一惊，站起来想拦。

冯春的到来，冲散那点淡淡的中药气息，带来了熬夜后特有的酸腐气，就像……就像是把他自己腐烂发臭的灵魂暴露在了这干净的空气里，蒋满盈迫不及待地想要逃离，逃回那个黑暗狭窄的封闭空间。

陆峥跟贾灿商量完事回来，刚推开医务室的门，一道影子就从他推开的门缝里猛地窜了出去，快得像阵风。他转头才看清是谁，又看到之后追出来的冯春，立刻沉声问，脸色难看：“怎么回事？”

“我就问了两句，他就……”冯春一脸无辜又无奈。

陆峥立马明白了。也顾不得别的，急忙转身追过去，想劝，却根本劝不住。蒋满盈走得飞快，步履甚至有些踉跄，但方向明确。陆峥不敢上强硬手段，怕拉扯中伤到他，只能一边紧跟在他身后，一边狠狠地瞪着也追上来的冯春。

冯春也很无奈，摊手道：“这关我什么事？我是专案组负责人，询问嫌疑人不是正常程序吗？不配合就算了，还这个样子，他自己曾经还是警察呢，难道不知道……”

“不得强迫自证其罪的原则，冯支队难道不知道吗？”陆峥语气锋利地截断了他的话。

冯春愕然，张了张嘴，但看着陆峥那护犊子般的强硬姿态，一时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只能把话咽回肚子里。

蒋满盈一身的伤，但动作一点不慢，甚至可以说是飞快。他凭着记忆，径直找到原先那间禁闭室，拉开门自己走了进去。

陆峥要跟进去，蒋满盈回身关门看到了，“你也出去！”

陆峥不敢强求，怕刺激他做出更过激的举动，只能把迈进去的一只脚撤回来。然后，铁门在他面前“咣”的一声关上，沉重的撞击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关起来，就不会再死人了。”隔着门板，声音闷闷传来，“也不会，再连累人了。这里挺好的，我喜欢这里。”

陆峥无可奈何，最后只能再请示全局。他掏出贾灿刚给他的手机，走到走廊尽头，推开楼道门，去楼梯间拨通了电话。

这次，全嘉和沉默了更长时间，久到陆峥以为信号断了。然后，那边回了四个字，“我知道了。”

陆峥又等了快半分钟，屏住呼吸，也没等到下文——没有具体的指示，没有下一步的安排。他正要开口再问，电话却被直接挂断了，只剩下一串单调的忙音。

“……”

陆峥握着手机，犹豫再三，还是没好再打过去打扰。他只是默默地走回禁闭室门口。

他转头看向禁闭室的小窗，里面的人蜷在床上，背对门口，像一只受伤后躲回洞穴、再也不肯露头的小动物。

走廊里安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

禁闭室不远处的冯春看看紧闭但未上锁的铁门，再看看门口沉默但低气压的陆峥，最后兀自叹了一口气，跟身边的侦查员说，“把陈克治出来到我们进去之间，中间出来的所有人，全部拉出来筛一遍。不管是什么时候动的手脚，他最后都处理了，那就抓他那个‘处理’的动作”

“……冯支，都排查过了，除了江逾白都没有疑点。其他人的时间、动机、行为都能对上，只有他……”

“那就重新提审江逾白，加大力度，撬开他的嘴！”冯春下令，似乎想从这条线上找回突破。

侦查员心里发苦，他们见过的嫌疑人多了去了，基本打眼一扫就能看出几分成色。江逾白这种涉世未深、心思写在脸上的愣头青，真要藏了杀人的大事，在前几轮高强度问询下，不出十分钟就得露馅。可他们轮番上阵问了七八轮，软硬兼施，这小子除了委屈、愤怒就是茫然，反应真实得让人泄气。但现在，这是唯一的线索，是黑暗中唯一能抓住的线头，哪怕明知可能是死胡同，也只能硬着头皮往里钻。

……

临时讯问室里，白炽灯惨白的光打在江逾白憔悴的脸上，他眼圈通红，声音因为反复辩解而嘶哑：“洗澡是贾大让去的啊！我想着有道理，不能一身臭气熏天的去见蒋警官啊，就去了啊！”

“就算贾大队长不说，你自己就不能主动去？”

“那你要这么说，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江逾白急得直抓头发，“而且……你说的也没错，就算贾大队长不说，我可能也会去，但这跟我杀人……不是，我洗澡，跟杀人有什么关系啊！我洗个澡就成杀人犯了？”

“第二次呢？为什么又回去？”

“我本来在禁闭室门口，李享说是梁医生叫我，我就去了医务室。到了才知道，梁医生是想问我，他给蒋警官点的鸡汤喝完没、胃口好不好、精神怎么样。当时梁医生还在给菌菌擦身子，菌菌又不配合，他手忙脚乱的，问了我一嘴时间，我这才发现手表不在了，应该是落在更衣室了，就回去拿。结果拿完出来就碰上梁医生，说等待室有人出事了，我就跟着过去了啊……怎么就成我杀的人了？我好好的，凭什么要杀人？我是警察啊！我怎么可能杀人，真的是……”江逾白觉得自己有一百张嘴也跟他们解释不清，“我连鱼都不敢杀，见到蚂蚁都绕道走，我怎么可能去杀人啊……”

“你是陈克治的徒弟，天天一起吃饭，怎么可能不知道他有糖尿病，需要打胰岛素，进而利用这一点？”

“我知道他有糖尿病啊。我经常和陈哥一起吃饭，饭前他都会去更衣室打针，然后我们一起去食堂。但也就知道这些了，我连胰岛素具体是怎么回事都不知道，都不知道还要替换药芯，我一直以为那东西是永久能用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