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岩城码头。
雾气裹着咸湿海风,漫过锈铁码头,缠上货轮栏杆。墨河立在甲板,黑衣被风扯得猎猎作响,衣摆拍打腿侧,带着刺骨的凉。他一夜未眠,眼底满是血丝,湛蓝瞳孔里燃着疲惫的执念,死死锁着雾一中城市轮廓——岩城高楼隐在晨雾里,像蛰伏的巨兽,沉默而危险。
露娜端着一杯热咖啡缓步走近,骨瓷杯边缘氤氲着细密的白汽,在冷空气中迅速散开
墨河没有接,指尖死死掐着烟盒,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他抽出一支烟咬在唇间,打火机的火苗刚窜起半寸,就被猝不及防的海风狠狠掐灭。露娜见状,默默抬手替他挡风,掌心拢成一个小小的屏障,护住那点微弱的火光。火苗稳稳燃着,橘红色的光映在墨河眼底,照亮了他深藏的绝望与疯狂。
辛辣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指缝间溢出的烟雾缭绕上升,与码头的浓雾纠缠在一起。恍惚间,落嘏的脸突然浮现在雾霭中——黑色旗袍勾勒出玲珑身段,清冷的眉眼间带着疏离,手腕上那道暗红色的痕迹,像一道未干的血印,在苍白的皮肤映衬下格外扎眼。
像络络,又不像。
墨河的心脏骤然一缩。络络的眼睛里从来没有这样的疏离与算计,她笑起来的时候,眼底像盛满了湄公河的阳光,暖得晃眼,能驱散所有阴霾。尖锐的痛感让他混沌的思绪清醒了几分。
看着他攥紧香烟的力道,指节几乎要捏碎烟身,终究不敢多言。她见过她的照片,与这位落嘏小姐确实有七分相似,尤其是眼睛的形状,几乎如出一辙。只是眼底的光,一个暖如朝阳,一个冷似寒冰,像是同一副皮囊里装着两个截然不同的灵魂。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在口袋里剧烈震动起来,屏幕骤然亮起,弹出一条匿名消息,只有简短的五个字:落嘏就是缠郗。
墨河的瞳孔骤然收缩,像是被惊雷劈中,浑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凝固。他的指尖划过屏幕,力道大得仿佛要戳破玻璃,那五个字在湛蓝的瞳孔里反复灼烧,烙印下滚烫的印记。
缠郗!
他想起宴会厅里落嘏的眼神,那份疏离背后藏着的不易察觉的痛苦;想起她手腕上那道与络络极为相似的红痕;想起她面对自己质问时,那份恰到好处的镇定与冷漠。一个荒谬却又挥之不去的念头在心底生根发芽,像疯狂生长的藤蔓,瞬间缠上心脏,越收越紧。
墨河猛地扔掉烟,烟蒂划过一道弧线坠进漆黑的海里,只溅起一点微不足道的水花,很快就被海浪吞噬。他转身往船舱外快步走去,脚步急促而决绝,黑色皮鞋踩在金属甲板上,发出咚咚的声响,在空旷的码头里格外刺耳,像是在敲打着命运的门扉。
“你去哪?”露娜急忙跟上,语气里带着一丝担忧。
露娜追了两步,看着他决绝的背影,终究停在原地。海风卷着雾,漫过她的裙摆,带着浓重的不安。
夜色渐浓,岩城老城区的废弃教堂里,月光从穹顶的破洞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墙面爬满了深绿色的青苔,空气中弥漫着霉味与尘埃的气息,破损的圣母像静静伫立在教堂中央,脸上的彩绘早已脱落,只剩下模糊的轮廓,透着几分诡异与苍凉。
落嘏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领口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端,袖口收紧,恰好遮住手腕上那道惹眼的红痕。她缓步走进教堂,黑色皮鞋踩碎地面干枯的枯叶,发出“咔嚓”的声响,在空荡的教堂里不断回荡,打破了死寂。
参会的二十余人早已到场,三三两两地围站在圣母像前,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或多或少的戒备。烟雾缭绕,浓郁的雪茄味混着潮湿的霉味,在空气里交织弥漫,让人呼吸都觉得滞涩。落嘏径直走到角落站定,指尖插在西装口袋里,触到了一枚冰凉的骷髅银饰——链条太短,刚才穿衣时不慎滑落,她便随手塞进了领口,让冰凉的银饰贴着温热的皮肤藏好。
“落嘏小姐,”商会会长笑着迎上来,递过一支包装精致的雪茄,“没想到你真会赏脸前来。”
落嘏微微摇头,没有接雪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领口的布料,藏在下面的银饰棱角硌着锁骨,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让她保持着清醒。
“沉砚没来?”她开门见山,语气平淡无波。
“砚总说近日身子不适,特意派了副手前来赴会。”会长笑容不变,转身指向人群边缘,“那位就是砚总的副手。”
落嘏顺着他指的方向抬眼望去,只见沉砚的副手站在阴影里,身形挺拔,目光锐利如鹰,正不动声色地扫过全场,最终落在了她的身上。落嘏不动声色地侧身,背对着那人,耳尖却警惕地捕捉着周围的一切动静——皮鞋摩擦地面的细微声响,打火机点燃雪茄的脆响,还有远处巷口隐约传来的、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有人在监视。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一闪而过,落嘏的眼神冷了几分。她依旧保持着平静的姿态,听着会长宣读商会新规,指尖却悄悄攥紧了口袋里的微型通讯器。
忽然一阵风从穹顶缺口灌进来,吹起她的西装袖口。领口链条松动,骷髅银饰滑落,悬在锁骨处,银质反光刺破烟雾。
巷口的阴影里,墨河的眼线正举着高倍相机,镜头死死对准教堂大门。他敏锐地捕捉到了那抹银色的反光,立刻按下快门,连续拍下数张照片。指尖滑动屏幕,男人的瞳孔骤然微缩,呼吸都漏了半拍。
货轮甲板上,墨河站在栏杆边,海风扯动着他的黑衣,衣摆拍打栏杆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主人的焦躁。他的目光始终锁着岩城的方向,湛蓝的瞳孔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期待,有不安,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手机震动的瞬间,墨河几乎是立刻接了起来。照片弹出的那一刻,他的呼吸骤然停滞。屏幕上是落嘏的侧脸,轮廓精致,神情冷漠,而悬着的那枚骷髅银饰,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墨河拇指放大照片,指尖划过屏幕上的银饰,指甲几乎嵌进玻璃。记忆翻涌,银条烧红,锤子敲打的火星溅在掌心,刻刀划开骷髅眼眶时的触感,络络踮脚戴银饰的笑…
墨河的呼吸骤停。
他攥紧手机,指节泛白。拇指放大照片,银饰的纹路、骷髅的眼眶形状、链条的接口设计——与他亲手打造的那枚,分毫不差。
他睁眼,湛蓝瞳孔里翻涌着惊涛。指尖划过照片里的银饰,力道大得要戳破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