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辈子颠沛流离,被人玩弄,也玩弄他人。
他恨过,怨过,算计过,也麻木过。
可唯独对庄承煜……
那个最初给予他温暖和真心的少年,那个因为他而一步步走向毁灭的序之……
他欠他的。
从那枚银元开始,一辈子都还不清了。
他作践自己,也作践了那份最初,最纯粹的感情。
这份债,像沉重的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曾经试图逃离,试图用冷漠和算计来武装自己,假装看不见,假装不记得。
可现在,有人把这份血淋淋的债,砸到他面前,逼他选择。
樊康平感受到长生身体的冰冷,看着他眼中剧烈的挣扎和痛苦,心急如焚,却不知该如何才能将他从这绝望的漩涡中拉出来。
因为,他也担心。
他只能用力握紧他的手臂,仿佛这样就能传递给他力量和支撑。
“长生,冷静点,别上当,一定有别的办法,我可以派人去庄家……”
“没有别的办法了。”长生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一点点挣脱出来。
他抬起眼,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
“樊康平,”他没有看身边的男人,只是望着前方,声音轻得像叹息。
“你知道吗……从很多年前,我就欠了他的。”
他顿了顿,像是积攒着最后的力气,每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
“我独独……独独对不起他。”
“这次……我得回去。”
“不行,”樊康平低吼,一把抓住他的肩膀,“你不能回去,那是火坑!”
“他就要死了!”长生猛地打断他,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异常决绝。
“樊康平,你听到了吗?他就要死了!”
“是因为我,如果我连他最后一面都不去见,如果我让他带着对我的恨意和绝望去死……”
“我这辈子,都不会安心!”
“那我呢?谢长生……那我呢?”
樊康平何尝不担心。
二人从小玩到大,比真兄弟还要亲。
他看着樊康平通红的眼眶和痛苦的神情,心像被凌迟一样疼,却还是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
“你的心意……我明白了。谢谢你……但是,对不起。”
这句对不起,像最终宣判的铡刀,狠狠落下。
说完,他不再看樊康平,深吸一口气,拖着沉重如同灌了铅的双腿,一步一步,朝着庄家船只的方向走去。
脚步虚浮,背影在凄风苦雨中,单薄得仿佛随时会碎裂。
樊康平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和自己之间的距离一点点拉远,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凉透。
他想冲上去,想不顾一切地把他抢回来,可脚下却像生了根,动弹不得。
他知道,他拦不住一个一心赴死赎罪的人。
庄衡钦看着长生一步步走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微微侧身,让开通道。
就在长生踏上跳板,即将离开巡逻艇的瞬间,樊康平猛地向前冲了一步,却被身边的副官死死拉住。
“将军!大局为重!”副官低声急劝。
他眼睁睁看着长生走上庄家的船,看着庄衡钦冷漠地转身,看着那艘货船开始调转方向……
江风呼啸,雨丝冰冷。
仿佛要将这江面上所有的爱恨情仇,所有的无奈与抉择,都冲刷干净。
这一次,他似乎又没能留住他。
庄家的货船内部,远比从外面看起来要宽敞奢华。
长生浑身湿透,单薄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伶仃的骨架,冷得他控制不住,牙齿都在打颤。
水珠从他乌黑的发梢不断滴落,在昂贵的地毯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你怎么找到我的?”
他不相信这是巧合。
南边这么大,樊家军的营地也算隐蔽,他怎么可能如此精准地出现,时机还掐得那么准。
“裴朗,他从小就是个沉不住气的蠢货。”
“被你卷走所有钱财,剥光扔在旅店,这等奇耻大辱,他怎么可能咽得下这口气?”
“养好伤后,他就像条疯狗一样,动用所有能动用的关系和人脉,发了疯地找你。”
“他以为他做得隐秘。可惜,他忘了,庄家现在是谁在做主。他手底下那些人,有几个真正忠心于他那个废物?”
长生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明白了。
庄衡钦一直像只盘踞在网中的蜘蛛,冷眼监视着庄家所有人的动向。
庄裴朗自以为隐秘的寻人行动,恐怕从头到尾都没逃过庄衡钦的眼睛。
“所以,你一直都知道他在找我?也知道他找到了我?”
“知道。从他锁定南边,派人潜入樊家军驻地附近探查开始,我就知道了。”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不阻止,为什么不早点出现。
长生想问,却又觉得这问题毫无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