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六,寅时末。
云图醒来的时候,窗外还是墨蓝色的。
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听着院子里的鸟叫声,想起那晚翻墙的事。
春杏轻手轻脚推门进来,看到云图醒了,小声说:"小姐,水烧好了。"
云图起身,接过帕子擦脸。水温刚好,带着些热气。
"小姐,"春杏犹豫了一下,"那两个婆子……"
云图手一顿。
她那晚翻墙出去,是那两个婆子值夜。后来她被抓回来,这两个婆子就没了踪影。
"她们怎么了?"
"听说是发配到西山庄子上了,"春杏说,"管葡萄园。倒不是什么苦差事,就是远。"
云图放下帕子,沉默了一会儿。昨天从皇宫回来已经是傍晚,林氏发现她不见了不奇怪。想必那俩婆子也是发现瞒不住了,上报给了林氏,才从轻发落。但发配到庄子上,也算是警告了。
"小姐今天要出门?"春杏问。
"嗯,去工部。"
春杏帮她绾头发,动作很轻。铜镜里的云图脸色还有些苍白,这几天忙得太累了。
"小姐,您瘦了,"春杏说,"要不要多吃点?"
"等五月十五过去吧。"云图说。
临出门前,云图回头看了一眼院子。石榴树开着花,红得耀眼。地上铺着青石板,板缝里长出几根草。很平常的一个清晨。
但她知道,从今天开始,每一天都很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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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的人还不多。
卖早点的刚出摊,蒸笼里冒着热气。云图路过的时候,闻到馒头的香味。
"姑娘要馒头吗?"老板娘问。
云图摇头,正要走,老板娘突然说:"哎,您是谢家七小姐吧?"
云图愣了一下。
"这茶楼里,都开始说您为了百姓修渠的事儿了,说您是大炎花木兰,谁说女子不如男。"老板娘笑了,指了指远处的茶楼,"您的画像都挂在茶楼门口,这可是这些天茶楼里面最热门的本儿了。"
"我家那口子在东城帮着修渠呢,"老板娘接着说,"昨天回来跟我说,您天天在工地上跟大家伙儿一起干活,不嫌累。"
云图心里一暖,说:"多谢。"
"谢什么,"老板娘摆手,"您是在做好事。"
云图道了谢,继续往前走。
晨光渐渐亮起来,照在青石板上。街上开始热闹了,挑水的、赶车的、抱着孩子买油条的妇人……
云图走得不快,边走边看。
路过一家布庄,门还没开,伙计正在擦门前的招牌。看到云图,点了点头。
云图也点头回礼。她突然想起,去年发水的时候,这家布庄也进了水。如果这次能把渠修好,这些人就不用再担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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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部河渠司的公房里,几个人已经在等她了。
周明远坐在上首,二伯站在案边,沈彻靠着窗台,手里拿着张图纸。
"来了,"周明远说,"坐。"
云图走过去,把包袱放在案角。
案上铺着京城排水图,是之前云图画的那章,不过上面又多了写密密麻麻的记号。有些是红的,有些是黑的,云图一眼就能看出哪些是要紧的。
"昨晚我又看了一遍,"二伯指着图上一处,"东城主渠这段最要紧。支渠也堵了好几处。"
"去年东城淹得最厉害,"沈彻说,"就是因为这里。"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云图听出了一丝凝重。
沈彻虽然话不多,但每次说话都是关键。
周明远看着图,没说话。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的槐树叶子在风里沙沙响,远处传来卖豆腐的吆喝声——"豆腐哎——新鲜的豆腐——"云图听着这些声音,突然觉得有些不真实,他们真的拿到了皇帝的准许开始修渠了。
明明是很平常的一个早晨,但她知道,接下来九天,每一天是煎熬也是突破。
"西城呢?"周明远问。
云图回过神:"三处分流口角度不对。还有侯府后山,去年山洪灌进府里,要挖截洪沟。"
二伯翻开册子:"工部河渠司现有工匠四十人。东城、西城、侯府三处,正好分配——"
"周大人!"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
小吏跑进来,手里拿着份文书,气喘吁吁的。
"何事?"周明远问。
"营缮司申请调二十名工匠去皇城修缮太和殿。"
屋里的人都没说话。
周明远接过文书,看了一眼。
他的手指在纸边敲了两下,然后把文书放在案上。
云图看着那份文书。上面的字她看不清,但她能想象得到——太和殿修缮,调工匠二十名。
"太和殿,"二伯说,"去年不是刚修过?"
周明远没回答,只是站起来,走到窗边。
他背着手,看着院子里的槐树。
过了一会儿,他转身:"还剩二十个工匠。"
"不够,"二伯说,"三处工地——"
"够,"周明远打断他,"只要先后分明。"
云图抬头看他。
周明远的眼神很平静,但云图看出了一丝锐利。
"东城是重点,"周明远说,"先集中人手修东城。西城和侯府后山,等东城有眉目了再开工。"
谢长风点头:"这样稳妥。"
"东城十个工匠,"周明远看向沈彻,"沈师傅,还得辛苦你去那边,带着工匠,教百姓手艺。"
沈彻应了一声。
"西城暂时不动工,"周明远看向云图,"云图,你先去勘察,摸清情况。等东城开了头,再调工匠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