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岫撩起轩幌,沿街灯火照亮她的面容。她轻抿唇瓣,双目柔和,静静注视着宋诉,“你在想什么?”
“裴大人,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今日,我寻到一个人。”裴岫道,“乌隐楼,天字号,越长风。”
宋诉呼吸一滞。
熟悉至极的人名,却绝不该从裴岫口中听见。
“三月前,他随乌隐楼人北上。近日自北地归来,入京后掩藏踪迹,直赴宋宅。”
她嗓音极淡,不含喜怒。马车滚滚,映进车内的灯火时明时晦,她的影在车壁上拉长、变幻、消失,又再次出现。
珠玉拨动的声音极细微,却愈发叫人心头发紧。
宋诉知道,再沉默下去,恐怕无法善了。不只是他,还有宋府、越长风,还有其他人,他不能再瞒。
“裴大人。”
宋诉轻声,抬手俯身要跪,一只修长的手却托在他臂下。
他僵在半空,愕然抬首。
裴岫眼睫低垂,眸光淡淡扫向他。他似有所悟,随那素手轻引坐回座侧。
“我并不是不分青红皂白之人。”她说。
“大人,府宅到了。”马车停下,达霄在外朗声道。
她行下马车,只一句:“越长风在裴府,随我来。”
庭下冷清,唯有竹影交叠,素池映月。飞檐亭中,一人玄色薄衣,仰面横靠椅上,双臂平展搭在扶手上。他起伏的响亮闷鼾声惊动水下游鱼,锦鲤慌乱摆尾,荡起水面阵阵涟漪。
裴岫远远停在池边,盯向一尾游鱼,微微蹙眉。
宋诉默默随在她身后,目光已掠向亭中。
那四肢大展,睡声震耳的,不是越长风还能是谁?
达霄上前笑道:“宋大人,请随我来。”
二人一同到亭中将越长风推醒了,人迷迷瞪瞪睁开双目,张口便朗声喊:“怀之兄弟,可算来救我了!”
他囫囵抹了把脸,站起身来,正要同宋诉大发牢骚,忽见不远处冷面女郎负手行来,霎时噤若寒蝉。反退后半步,缩到宋诉背后。
裴岫挑眉,“你认得我?”
越长风:“某草莽之人,可不识得你们官家大人。”
达霄冷嗤,按上腰间佩剑。微风骤起,四下响起一片清越剑鸣,利剑齐齐出鞘,嗡声回响不绝。
“我识得!”越长风忙喊,“你是裴岫!”
宋诉扯他衣袖,拧眉道:“长风哥。”
越长风端正身体,“裴大人。”
“既请来了你的怀之兄弟,现今可以好好聊聊了?”裴岫容色平静。
四人在亭中围坐,越长风觑着宋诉面色,小声解释:“晨起出门吃酒,被抓到此地。”
宋诉同他对视一眼,方向裴岫道:“事已至此,想必大人早已查明一切。”
出乎他意料的是,裴岫十指交叠,声线无波,“尚未。”
迎着他惊疑目光,裴岫并未张口解释,只徐徐抬眸,静望着他。
似乎又回到马车上的诡异氛围里,宋诉再无丝毫犹豫,起身拱手道:“我愿如实相告,烦请大人屏退他人,允我密陈。”
达霄带着越长风退到院外,庭中护卫敛藏声息。
宋诉立在亭中,静了片刻方开口:“流徙三年,隐姓埋名,实非有意欺瞒大人。”
他声音渐低,“我非宋氏族人,实是岐州观察史贺延年之子。”
贺延年……
裴岫眸光沉静如水,心思转回三年前,却未置一词。
先帝病重后,契丹猝然发兵,南下侵关。两军在飞川河开战,贺延年此人,便是领兵大将之一。
更早以前,贺延年曾在破西平一役中立下斩将夺旗之功,因此在飞川河之战中得任副帅,领本部兵马,充作大军先锋。若是他能一路摧营拔寨,可获不世之功。
然先锋军在飞川河畔遭遇敌方大军,众人不识水□□退,贺延年却误判战机,下令死战不退,致近万兵将几乎全军覆没。
先锋军受此大挫,殷军气势全无,节节败退,险被契丹深入腹地直取幽州。
飞川河一战后,贺延年未见尸骨,不知生死。主帅败退,被急召回京,不久,贺延年通敌叛国才致先锋军全军覆没的流言,满京皆知。先帝下令,其父、子皆连坐赐死,家产抄没,女眷没官为奴。
宋诉继续道:“年幼时,父亲领兵在西平府驻守,与熙州宋氏族人有大恩。贺府抄家时,我在外游历,先帝驾崩后,追查我下落之事不了了之。我冒险回到汴京,被宋绪收作义子,假作长子。越长风乃我在雁门关时偶遇的侠客,我同他意气相投,向他讨学过几招。他与贺氏并无干系,更非乌隐楼刺客,只是接些悬赏以此谋生。”
说到此,他伏身郑重下拜,衣袍委地,“罪臣之子身份不容于世,我愿一人承担罪责。大人,您既有所怀疑,却愿听我坦白。我相信以您为人,断不会轻取宋府上下性命。”
“以我为人?”裴岫哂笑,“贺延年因通敌叛国抄家,宋氏胆敢瞒天过海,容留一个该死之人,为何不取他们性命?”
宋诉再拜,抬首时目光灼灼,望进她眼底,“大人,您初任尚书令时,以新帝登基为由,大赦天下,另颁布诏令,特赦先帝晚年时抄家灭族之臣府上女眷。府上祖母、阿姊与婢女因此免受大辱。时人不解,我却知晓,您是明白的。”
世人皆知先帝晚年昏庸,所判冤案不知凡几,宋诉在暗示什么,不言而喻。
裴岫原本舒展的指尖轻轻蜷起,旋即松开,低垂的眼睫几不可察地轻颤。
她倏忽起身,冷睨着宋诉,“你以为我明白什么?罪臣之子,欺瞒娘娘,罔顾君臣纲常。”
“大人,小臣在雁门关为兵卒时,原想着哪日死在战场上,算是了却一生,从未想过会有今后。”宋诉深深拜倒,额头重重磕上亭中冷砖,“若非您赏识,小臣更无如今恩荣,小臣愧对大人信重。”
说到此,他声线微紧,却字字清晰,“现今契丹异动,小臣愿领责罚,以戴罪之身死守雁门关,无诏永不回京。求大人网开一面,饶宋氏上下一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