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曲一百四十三年，寒冬。

通往陌凉的驿路被碾作一道荒寂的银白。

十七岁的公主曲长缨，正蜷在一乘透风漏雪的青帷小车里，如一片枯叶漂于寒江。她仅着一件半旧的竹青棉衣，任凭这小车的颠簸摇撼，此身已然全然沉入了茫茫雪幕之中。

“公主，约莫再行三个时辰，便至边境了。”

马蹄声近，一道沉稳男声穿透风雪在耳旁响起。

男子名唤做程寻。此刻，他勒缰并行于车侧，他身着玄色骑装，肩披霜雪，来到了曲长缨身旁。

曲长缨缓缓抬眼：“我弟弟怎样？”

“长霜殿下安好，一直在队伍前头。”

她略一颔首，目光又归于死寂。“那便好。”

见曲长缨面色始终惨白如纸，程寻一腔热血忽然涌上心头，竟不假思索，便将誓言脱口而出：“殿下！此去陌凉为质，虽前路艰险，然彼国必不敢怠慢天家骨血。请殿下务必珍重！不出三年……臣定当竭力迎还二位！”

曲长缨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只是那笑里，毫无温暖，只有无尽凄凉：“方才誓言，君心可诚？

程寻霎时语塞。诺言本应重若千钧，可他只是区区一个并无实权的起居郎，如何能撼动朝堂博弈？

归期渺茫，变数横生，他连护她姐弟周全都难如登天，又何谈践诺？

程寻满腔话语哽在喉间，最终化作一声长叹。“殿下……臣，臣……”

“无妨。”见程寻难掩悲色，曲长缨冷笑道：“程大人本是好意。长缨心明。”

暮色四合时，雪驻云开。残阳如血，将层层积云染成凄艳的绛紫，远山轮廓在霞光中显出墨痕。

曲长缨探身望去，只见天地交界处已现出蚁群般的营寨轮廓——边境，快到了。

曲长缨昂首，北风卷起她散落的青丝，“程大人，若长缨有幸生还……”她一字一顿，字字咬碎冰霜，“必当结草衔环，以报今日相送之义。恩仇之念，永志不忘！”

程寻凝视着她被霞光镀上金边的侧影，惊见她眼中最后一点水光已被灼干，唯余被恨意淬炼出的冰冷清明，正将她眸底残存的稚嫩寸寸焚尽，化作初出寒潭的利刃。

“殿下……”

程寻怔住了。他记忆里那个害羞怯懦的小公主，在这一刻彻底消失。他的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楚难言。

是他没出息。

五年前她摘酸枣时的惊鸿一瞥，他便再没能忘记她。

可也是他，懦弱到了骨子里——纵然喜欢，也终究抗不过父亲程幕连那句“远离中宫厌弃之人”的雷霆之令；更争不过朝堂上那位他曾暗自钦佩的少年新贵，陆忱州。

那个二十一岁便被先帝破格擢入御史台参赞机要的少年新贵，在廷议之上平静提议，将两位殿下送往陌凉，以示“休战之诚”。即便后来他当众反对朝臣提议的“削减随行”、他甚至还指名要他程寻护送，可那又如何？

无论他眼中的令人费解的神色是出于愧疚、补偿，抑或其他，这都改变不了曲长缨姐弟被送往陌凉的命运。而他程寻，连一句“不”字都未能说出口。

程寻想着，终是移开了目光，不敢去看曲长缨一眼。似乎多一眼，都是凌迟。

而轿内的曲长缨，对程寻此刻的内心的动荡，全然不知。

也只因她早已习惯了这被人安排的人生。

他们刚出生，生母宋氏便被冠上“贱婢惑主”的罪名被中宫皇后赐死，姐弟再无依靠。而养母“意外”横亡后，司天监更是为讨中宫皇后欢心，大肆宣扬姐弟两人是“命带血煞、刑克至亲”的灾星，至此，他们姐弟彻底被放逐在冷宫旁边的翠微轩，自生自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