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则满意地收回视线，目光再次投向曲长缨。“公主请看，在下又替公主‘处置’了一个不懂规矩的。这，算不算又一份赠礼呢？”

“‘只赔不赚？’你当人命是什么！是儿戏么！”曲长缨几乎是吼了出来！

她的胸膛因激动剧烈起伏，愤怒道：“首先，诺诚不只是侍卫！他是……是我的朋友！是陪我历经艰险至此的同伴！你们杀了他，不仅夺走了我的朋友，更是公然践踏我大曲使团的尊严，亲手毁损两国互信的基础！这岂是几条贱命能够相抵的？！”

“殿下言重了。”

男子轻轻摇头，笑容不变，眼中却闪过一丝不耐。他不再与曲长缨纠缠，兀自转身，踱步走向一直瑟缩在后、面色惨白的曲长霜。

他面带一种更加直白、令人胆寒的冰冷笑意，一步步逼近年轻的大曲皇子。

“这位殿下，依您之见呢？今日之事，说到底，不过是些不懂事的下人私下玩闹，失了分寸，引发些许不快罢了。我们严惩肇事的顽劣家仆，以儆效尤，此事便可了结。何必将小事化大，上升到伤及两国邦谊的高度？您说呢……？”

曲长霜自然听懂了这赤裸裸的威胁与“规劝”。

一边，是阿姊曲长缨怒其不争、近乎绝望的凌厉眼神暗示；另一边，是寄人篱下、生死皆在对方一念之间的残酷现实，以及眼前这位陌凉贵人那看似带笑、实则杀机暗藏的凝视。

曲长霜虽为男儿，也曾暗自发誓要保护阿姊，承担起责任，但骨子里那份被深宫冷遇和连番打击磨蚀出的怯懦与对绝对强权的恐惧，在此刻彻底占据上风。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地上诺诚毫无生气的尸体，以及不远处那几具仍在渗血的陌凉士兵尸首……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雨水的土腥气，几乎让他作呕。

他不禁一连后退了好几步，脚下踉跄。

“殿下？”男子再问。

“长霜！”曲长缨又急又怒，厉声喝道，上前一步。

而最终，在巨大的心理压力与对死亡的恐惧面前，曲长霜那点可怜的勇气彻底溃散。他甚至不敢看自己的姐姐，泪水便瞬间夺眶而出，与雨水混在一起。

“阿姊……对不起……就这样吧……就这样算了吧……”他声音破碎，带着哭腔，“诺诚……诺诚他保护了我们，也算……死得其所……况且，他、他原本就是新帝派来的人，我们之前也一直怀疑他……说不定……说不定……”

“曲长霜！你说什么——？！”

曲长缨眼中的失望与痛心几乎要化为实质的利刃迸射而出，嘶吼时，滚烫的热泪再次汹涌滑落！

她欲要上前拉住弟弟，却被伸手男子挡住。

“殿下，您的弟弟，只是在做一个明智的、顾全大局的选择。”

男子的目光重新落回曲长缨身上，此刻，他的目光中的柔和的水分已然干涸，那深潭般的视线竟比查哈苏外露的残暴更令人心惊。

“公主需知，您身边的随从，远不止这诺诚一人。”他意味深长地、缓缓扫过缩在屋檐下其他几名幸存的大曲随从和侍女。“您，您的弟弟，还有这些忠心跟随您来到陌凉的人……他们的安危与前途，都需要您的冷静‘照拂’，也需要我们陌凉尽一份‘地主之谊’。在下相信，以公主的聪慧，定能做出最符合所有人利益的……理智判断的，对吧？”

曲长缨的内心如同被千万把钝刀同时切割，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啊——！”她对着这无情的老天发出声嘶力竭的呼喊。

她对着这冰冷的雨幕，放声痛哭，呐喊出所有的冤屈与仇恨，想让暴雨冲刷尽这世间的一切不公与肮脏！可是，当她抬起泪眼，看到的只有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沉重的雨滴，如同命运的嘲弄，一滴滴狠狠砸在她的心上。

最终，不知道过了多久……

她终于站起身。她极其缓慢地、如同耗尽所有力气般，走向庭院中那棵孤零零的老树。

她摘下了枝头最后一片残存的、被雨水冲刷得近乎透明的白色铁线莲花瓣。蹲下身，将那片小小的、洁白的花瓣，轻轻放在诺诚被鲜血染红的、已然冰冷的胸前。

“我还有一个要求。”她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公主请讲。”

她最后含泪望了一眼地上安息的诺诚，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斩钉截铁：“诺诚是我大曲子民，为我大曲尽忠而死。他的身后事，必须依照我大曲的礼仪和习俗安葬，不容丝毫怠慢亵渎！”

而后，她突然站起身，抬手，食指如戟，笔直地指向一旁脸色阴晴不定的查哈苏，眼中倏地燃起两簇冰冷的、复仇的火焰：

“至于这个人——你口口声声说要‘惩戒家奴’。好，我现在就要他的血！用他的三碗血！——整整三碗血！用来祭奠诺诚的在天之灵！”

查哈苏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一咧，难以置信地嗤笑出声，但就在他轻蔑的回瞪曲长缨之时——而却见那男子竟真的微微偏头，那眼中的对曲长缨的赞赏当即更浓了几分。

“好。”他爽快应道，声音在雨声中格外清晰，“就依公主所言。”

他当即侧首，对身边亲卫吩咐，取三只干净陶碗。

然后，他转向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甚至透出一丝惊惧的查哈苏，语气平淡，眼中却没有任何温度：

“查哈苏，你是自己动手，还是，需要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