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展开信纸。
只见泛黄的纸张已显磨损,那薄薄的、泛黄的纸张上,用他们大曲的特有的松烟墨,写着如下的语句:
“长缨妆鉴:
大曲正直血染枫林之际,流血不止,民不聊生。
既已北去,惟愿长缨善自保重,旦逢良辰,顺颂时宜,至所盼祷。
——行舟。”
那字迹,瘦劲峻拔,力透纸背,透着一股熟悉的冷硬与克制。让她心头掠过一丝莫名的不安或熟悉感!
“这,这是……!”
曲长缨惊讶不已。
而同样情感复杂的,还有穆赫,只是因为昨日的震惊已经散去了许多,故而此刻,他的眼中仅剩下了惊讶后的余震。他目光紧盯着曲长缨,缓缓的、却冷静道:“这‘长缨’分明是殿下闺名。想必,这护拉定是受贵国某位大人所托,要将此信交予殿下,只是因为昨夜事发突然,他最终还未来得及托付,便死在了查哈苏手里。”
“殿下……您可认得这笔迹么?您又明白这一切了吗?”
而曲长缨仍然处于巨大的震惊之中。她指尖轻抚落款,反复端详:“行舟……?”
可她蹙眉深思,却怎么也想不起认识署名“行舟”之人。
穆赫观察着她的反应,终于问出关键:“所以……殿下,这个护拉,当真不仅仅是恨查哈苏,他还是贵国安插的细作吗?——又或是换个说法……是否是贵国的某个大人,利用了护拉的仇恨,将他培养成了暗守在您身边的细作?”
曲长缨迎上他的视线,神色坦荡:“我对此事一无所知!诺诚去世后,我虽察觉护拉暗中相助,也只当是他心善。至于‘行舟’……”她仔细端详字迹,仍坚定摇头:“这笔迹确有几分眼熟,但我离国已三载有余,实在记不真切了!”
而说着说着,她忽然警觉,再次疑惑的望向穆赫:“莫非……这是你的计谋?你伪造书信,嫁祸给再不能开口的护拉,构陷我们大曲?”
“殿下啊……”穆赫无奈轻笑,“若我要构陷于你,何必将信直接交到你手中?这对我有何好处?”
他俯身撑在床边,望进她戒备的双眼:“殿下曾说我是个坐收渔利之人。既然如此,我怎会在除掉对手臂膀后,反而给他找开脱的借口?我巴不得父王认定查哈苏罪该万死,这样才能将特尔班齐彻底拖下水。”
“你还真的是……不顾及一点亲情。你这样直白的告诉我这些,就不怕我泄密吗?”
穆赫则轻轻地笑了笑。他的看似无害的目光中再次闪烁起了计谋和算计的神情。
“公主断不会如此。因为敌忾同仇,亦不失为一种缘分。所以,在下才放心的、好心的,把这封信交给了公主。而至于这封信,”他指向信纸,“这墨迹已有些模糊,加上他屋里亦搜到了寄密信用的信笺……恐怕,这护拉受‘某位大人’之命保护殿下,已非一日两日了。”
曲长缨再次想起了诺诚临终遗言:“公主莫怕……还会有其他人……护着您……”
这一切的一切,都再次坐实了曲长缨之前的猜测。
是真的。一直有人在暗中保护她……明处有诺诚以命相护,暗处有护拉雪中送炭、舍身传讯——这环环相扣的守护,绝非她的臆想或侥幸。
而随着这信的揭秘,那个始终隐于幕后的名字,也终于浮出水面……
“行舟……”
她将信纸紧紧攥入掌心,仿佛要从中攥出温度、攥出那个人的模样。
“行舟……”
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名字,像雪夜荒原尽头忽然亮起的篝火。温暖的光虽遥不可及,却实实在在映亮了她身后漫长而孤独的来路——原来在举目无亲的异乡,在她踉跄跋涉的每一步阴影里,始终有人沉默地守护着她的背影。
她指节泛白地攥着信纸,薄脆的纸张边缘几乎要嵌进皮肉。恍惚间,她仿佛能透过泛黄的纸背,触到那只执笔的手——该是怎样一双沉稳的手,在故国风雨飘摇、自身亦如履薄冰之际,仍一笔一划为她铺就这条用鲜血与缄默铸成的生路。
信纸上的墨迹,在指尖轻颤下微微晕开,像一滴时隔多年终于落在纸背的泪。
穆赫见她眼眶倏然泛红,牙关紧紧咬住下唇、将翻涌的泪意生生逼回去,他心中了然——眼前的女子,恐怕也是直至此刻,才触及这暗流之下的真相。
“算了。”他长长叹了口气,道:“这人未用真名,特意用了署名,想必……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既然连殿下都不知此人身份,我便也不再多问了。”
“不管怎么样。谢谢你,穆赫殿下。”曲长缨道。“谢谢你让我知道这封信的存在。”
曲长缨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清冽的坚毅。“我定会好好追寻此人,”她声音虽轻,却字字沉如金石。指尖极轻柔地抚过信纸上的折痕,仿佛在触碰某种易碎的珍宝,“待眼前风波稍定,我定会循此线索细查,弄清这位‘行舟’究竟是何人——”
——究竟是何人,相隔千山万水,为她布下如此周密又沉默的守护之棋局。
她将信收好,而后再次抬起眼眸:“敢问穆赫殿下,我弟弟长霜,是不是还在南院等着我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