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在关掉微信之前，指尖下意识停了一下。

他轻轻把手机扣在床头，翻身躺下。

黑暗里，他忍不住又摸了摸自己的左脸——那一瞬间的温度仿佛还在，像一道不合常规的函数，从他理智平滑的曲线上突兀地跳出一个峰值，又被他用力按回去。

他闭上眼，还是在心里默默给出了一个没人听见的答案——现在不追，也不承认。他可以没有喜欢的人，但不能假装那条曲线从来没有抖过一下。

春风刮到新东方三楼的时候，一屋子家长已经把空气挤得只剩二氧化碳了。教室里座椅挤得满满当当，讲台上班主任声情并茂：“我们陆同学啊，这次进步也很大——”

台下各种“哎呀你家孩子真厉害”“没有没有我们家还差得远呢”此起彼伏，场面堪比春晚联合采访。

唯一的异类，就是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陆霁抱着资料，整个人像从画报里裁出来的“冷白月光”，稳稳坐着，背挺得笔直，眼皮都没给家长会一个正眼，翻资料的动作严谨到可以当示范小视频。

——别人来开家长会，他来开自习会。

“哟，陆霁，你这是一个人站岗呢？”

门口突然传来一声带着笑意的调侃。

陆霁抬头，就看到林亦尧拎着资料晃进来，后头跟着一位气质温柔的女士。

“妈，就是他，你见过的。”林亦尧眼睛一亮，像发现宝藏一样，“新东方镇店之宝——陆霁。”

林妈妈好笑地瞪他一眼：“说什么呢。”

陆霁礼貌点头：“阿姨好。”

林亦尧把书往桌上一拍，压低声音凑过来：“今天……没人来？”

话问得不重，却一下子戳到点上。

陆霁手指顿了一下，很快恢复平静：“习惯了。”

他这两个字，说得轻飘飘，像是在说“习惯吃清淡”。

林亦尧看了看前排那些一水的父母组合，又看了看陆霁身边空出来的那一块位置，心里莫名有点不是滋味。

“妈，我先去跟同学聊两句，你坐这儿当我的远程监护人。”

“少闹。”林妈妈拍了拍他，“一会儿别乱跑。”

“知道啦。”

他说是“去见见其他同学”，转身第一件事就是拖着椅子往陆霁旁边一挪，把自己往那空位一坐，坐出一种“这块地现在归我管”的理直气壮。

“那我今天就兼职你家长吧。”他小声嘀咕，“反正我妈一个人也能代表我们全家。”

陆霁嘴角轻轻动了动：“你是来开家长会，还是来占我便宜的？”

“那得看你怎么理解。”林亦尧耸肩，“我负责营造气氛。”

家长会中途，教室门又被推开，一个身形干练的女士小心地挤进来。她手里还提着个公文包，一看就刚忙完工作。

“霁霁。”她轻声叫了一句。

陆霁抬头，表情明显愣了一瞬：“阿姨？”

来人是他妈妈生前的同事。对方眼里闪过一点愧疚：“今天你爸爸临时有事，让我过来看看你……阿姨来得有点晚，路上堵车。”

她说着，语气小心翼翼。

“没关系。”陆霁摇头，声音不轻不重，“我一个人也能听。”

那一瞬间，他是真的不怪谁，只是心里突然空了一块——别人带着亲生父母来，他带一个“代班家长”，像是别人作文里写“爸爸妈妈”，他只能写“亲戚朋友”。

林亦尧看着这一幕，在心里长叹一句：——别人家长会是“全家福现场”，你这是“友情客串”。

家长会终于散场，家长们跟老师交换了半天“志愿填报经验”和“学习规划心得”才依依不舍地撤退。

走出补习班大楼的时候，天已经擦黑，风带着一点刚入夜的凉，吹得人脑子都清醒几分。

林妈妈提议：“正好时间不算晚，去吃点东西？开完家长会，妈也饿了。”

“你一开家长会就饿。”林亦尧嘀咕，“别人家长会是给孩子提要求，你是给自己增加饭局。”

“你要是次次考试都考第一，我愿意天天请你吃饭。”

“那算了。”林亦尧立刻怂，“我怕你破产。”

林妈妈笑得摇头：“你们两个呢？”

“去。”林亦尧看向陆霁，“走吧，一起。”

陆霁本想说“不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轻轻点头：“谢谢阿姨。”

三人去了那家已经吃过好几轮的日式小馆。

招牌番茄乌冬面一上来，红红的汤汁和冒泡的热气立刻把【家长会阴云】冲散了一半。林亦尧吸了一大口乌冬，舒坦得眼睛都眯起来：“啊——这才是家长会该有的标准配置，先批评后犒劳。”

“你刚才也没被批评多少。”林妈妈喝着茶，“老师一直夸你‘课堂气氛活跃’。”

“那不叫活跃，那叫‘有待管教’。”林亦尧翻了个白眼，“妈你别总从好处理解。”

林妈妈看向陆霁：“小陆呢？老师对你评价很好，说你很自律稳重。”

“还行。”陆霁淡淡回了一句。

“你家里……没打电话来问情况？”林妈妈问得很委婉。

“他们忙。”

简单两个字，一听就知道后面有一长串没说出口的话。

桌下，林亦尧用脚轻轻踢了踢他：“那不重要，有我呢。我刚才帮你妈在线听完所有表扬了。”

“你是我妈？”

“家长代表不行吗？反正我也是天天管你吃喝。”

“你再说一遍？”

“咳咳咳，不说了。”

气氛被他这么一搅，倒真没那么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