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一天,两人只在做题的时候说话。
“这个答案是C。”
“你第六题写错了,公式少了一项。”
“试卷给我,我批完借你看。”
所有的句子都只围着卷子打转,跟他们之间的关系一样——只剩下枯燥的“正确/错误”。
晚上下课,陆霁照旧收拾书本,背包拉链拉得细致而稳。
林亦尧站在走廊末尾,看着他从教室里走出来——步子不紧不慢,脸上没任何情绪,像整个人被塞进一份“标准答案”里。
他突然觉得胸口闷得慌——这跟以前那些吵吵闹闹完全不是一个级别。
以前吵起来最多是“你为什么抢我题”“你怎么又不给我抄作业”,顶多互相怼几句,就着一盘炸鸡又能笑回来。
这一次不一样。这一回,陆霁是真的生气了。
生气到可以把所有温柔的边角都收起来,只留下冷硬的线条。
夜风从楼道尽头吹过来,卷了一点外面炸鸡店的味道进来,没让他觉得馋,只觉得胸口堵得慌。林亦尧靠在窗边,仰头看了一会儿天花板,最后低声骂了一句:“……陆霁你这人,真是会要命。”
他现在总算明白了——那句“你最好先分手,再做其他的事情”,不是单纯的道德评语,是一个提醒到喉咙眼的人,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敲出来的警报。
“你到底知道什么……为什么这么在意我干什么?”
他在心里一遍遍重复这句话,像在做阅读理解,却怎么也找不到标准答案。
走廊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路拉到拐角,拉到看不见的地方。那条影子和他本人一样——站在原地不动,却被时间一寸一寸拖远。
夜色像被谁打翻的墨,在公园里一层一层晕开。路灯把石子小径照得一块亮一块暗,树叶被风拨得“沙沙”作响,几只晚归的麻雀在枝头叽叽喳喳,氛围烘托得跟青春片大结局似的。
——如果不算那俩主角都快愁出胃病。
林亦尧插着兜,和顾碗宁并肩走着。两个人中间,隔着能塞下一整本《习题精讲》的沉默。他先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你最近,好像话比以前少了。”
顾碗宁被风吹得头发有点乱,伸手别到耳后,笑了一下:“是吗?我倒觉得,你最近脑子总不在我这儿。”
这话说得不重不轻,像一颗包着糖衣的针,扎进去才知道疼。
林亦尧脚步一顿,苦笑:“所以……你早就知道了?”
顾碗宁停在路灯下,灯光把她睫毛的影子投在脸上:“我们当初怎么在一块的,你还记得吗?”
“记得。”林亦尧抬眼,嗓子有点紧,“一个朋友是撮合,一个朋友圈点赞,一句‘反正都单身,不如试试’。”
他说起来自嘲:“听着就跟搞学习小组一样,‘家境匹配,三观相近’,理性到连心动都打了八折。”
“所以你看,”顾碗宁笑得很平静,“从一开始,我们就没打算演偶像剧,所以发展到现在也很正常。”
风从湖面吹过来,水面一圈一圈荡漾。
她侧过脸,没再绕弯子:“林亦尧,其实你比我清楚,这段关系在你做出那些事情的时候就早就该结束了。你对我不满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倒计时了。”
林亦尧手指在口袋里蜷了又伸,眼神有点乱:“碗宁,我——”
“先说好啊,”她抬手,比了个暂停,“别说什么‘对不起’,听多了伤嗓子。”
林亦尧还是忍不住:“……对不起。”
“你还真当自己男主角啊?”顾碗宁被他逗笑,“分手这事儿,又不是你一个人干的。没谁欠谁,最多就是——我们俩都不太会谈恋爱。”
她耸耸肩,干脆地做总结:“那就别互相折磨了。你去找你真正想秒回的人,我去写我的作业,我们谁也不耽误谁。”
话说完,她把围巾往脖子上一绕,转身朝公园出口走。背影挺直,不带一点拖泥带水。
林亦尧站在原地,像被人从胸口抽了一根筋,整个人有点发空。他盯着她渐渐远去的身影,心里冒出一句莫名其妙的总结——谈恋爱之前不做自我审题,这叫感情版的“不看题就答题”。
风一吹,他被自己这句歇后语呛笑了一声,又有点想叹气——就这样,恋爱谈没几道选择题,人已经被老师提前收卷了。
早晨,补习班教室里阳光从玻璃窗斜着钻进来,把课桌折成一块一块的光区,好像每人一块独立小审判台。
林亦尧趴在桌上,手里转着一支黑笔,看起来有点像昨晚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过。他眼神没焦点地在黑板和窗外树之间来回晃,晃着晃着,停在了右前方——陆霁。
对方坐姿一如既往地标准,肩背挺直,侧脸线条冷冷清清的,像一本从来不会掉线的理科学霸样本。
林亦尧心里“咯噔”一下——完蛋,自由落体还没算明白,心先自由落体了。
他把手机从一堆卷子中摸出来,点开那个置顶聊天框。备注两个字——【陆霁】。聊天记录一翻,前几条还停留在“卷子带了吗”“题目拍给我”的文明用语阶段,干净得像未使用过的作业本。
他吞了口唾沫,咬牙在输入框敲字:【明天课间休息你在哪里?】
发出去前删掉,又重新打了一遍,加了个感叹号,又删掉。最后编辑成:
【明天课间你在哪儿?有事找你。】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还是觉得自己像诈骗短信:“你好,我是你失散多年的朋友。”
犹豫了一整节预备铃,终于咬咬牙——点发送。
消息发出去,他立刻把手机扣在桌上,动作利索得像刚提交了电子卷。
一分钟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