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海边夜风一吹，人都松软了。水面晃着霓虹灯的倒影，游船上一群游客在高声放歌：“啊——五环～你比四环多一环——”

林亦尧站在小餐厅门口，已经踮着脚往外看第三十五遍了。

看到那熟悉的身影出现，他猛地把门推开：“陆霁！这边！”

陆霁走近，上下打量他：“你怎么打扮成这样？”

林亦尧今天穿得很认真，下半身一双干净的球鞋，上半身运动 T 恤，外加一张脸写着“我终于重获新生”。

“这叫仪式感。”他得意，“今天是我人生前十八年最后一次统一考试结束日，我当然得穿得像出去过年。”

“你刚才那句话逻辑不太对。”

“没关系，我文综已经交卷了，逻辑死在考场，跟我无关了。”

两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就是一整片水光粼粼。点菜的时候，林亦尧直接无师自通“报复性点单”模式：“这个，这个，再来一份这个……再加个甜点，考完试不吃甜点对得起谁？”

陆霁翻着菜单，随口问：“你不怕胖？”

“我怕学习。”林亦尧大义凛然，“跟‘怕学习’比起来，‘怕胖’不值一提。”

菜一上桌，林亦尧已经自带解说模式：“来，为我们这半年做人的惨状——干杯！”

陆霁挑眉：“你喝的是可乐。”

“那就为我这半年喝不上的可乐干杯。”林亦尧举杯，“敬你，理综战神；敬我，文综半死不活战五渣。”

“你少贬低自己。”陆霁说，“你至少还能是个‘努力型战五渣’。”

“你这话一点都不安慰人。”林亦尧瞪他，“换个人这么说我，我能跟他绝交。”

“那你现在可以考虑跟我绝交。”陆霁淡淡地道，“反正你高考结束了，补习合同也到期了。”

“……”

林亦尧手里的鸡翅停在半空，表情微妙：“你能不能别这么现实？我怎么一听就有种员工被当场宣布‘试用期到期不转正’的既视感。”

陆霁低头夹菜，声音却不那么锋利：“我只是说事实。以后你想干什么，是你的自由。”

“那你呢？”林亦尧盯着他，“你以后干嘛？”

“上大学。”陆霁语气平淡，“继续打怪升级。”

“你这人活得跟攻略一样。”林亦尧感叹，“别人是‘高考是人生重要转折点’，到你这儿变成了‘又通关一章’。”

“那是你太戏剧化。”

“那是你太没生活。”林亦尧叉起一块肉，“走着瞧，我以后一定要帮你把生活过得有点颜色。”

陆霁抬眼看他：“你先查查你的分数再说。”

“……”

这顿饭吃到一半，气氛从“解散仪式”，慢慢变成“互损大会”，但奇怪的是，两个人心里的紧绷都一寸一寸松了下来。

吃完饭，林亦尧撑着肚子：“我现在唯一的愿望，就是高考的成绩跟我的饭量一样。”

“放心，”陆霁站起身，“出题老师没那么关心你。”

刚准备走，就听背后有人喊：“陆霁！”

他回头：“干嘛？”

林亦尧歪在椅子上，盯着他看了两秒，突然问：“你右耳后面那个小凸起，还有左眼这颗泪痣，是天生的吗？”

陆霁：“……”

他忍了两秒，冷声道：“不是天生的，这种东西怎么后长？整容打包套餐送的？”

“我就随便问问……”林亦尧被怼得缩了缩脖子，又小声补一句，“我记得我幼儿园有个朋友，跟你一样，右耳这儿一块、左眼一颗痣，一模一样。”

陆霁指尖一顿。

幼儿园、朋友、右耳的骨节、小小一颗痣——还有钢琴旁边那句“你弹得好难听”的奶音调侃，像隔着雾往回涌。他盯着林亦尧看了两秒，又别开视线，把情绪压回去，只淡淡地说：“幼儿园的事你还记得挺清楚。”

“那当然，”林亦尧笑，“我记——”

“行了，”陆霁打断他，背起包，“回忆童年不能给你加分。”

说完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只是走到门口时，指尖下意识摸了摸那颗小小的泪痣，心里隐隐有了答案，却没打算现在问出口。

高考结束，城市从“全民备战模式”，缓缓切回“正常生活”。倒计时牌换成了“祝你前程似锦”，辅导机构门口的大横幅也悄悄拆掉了一半。

家里却安静得很。陆家的客厅里，电视开着，却没人看。陆霁坐在沙发上，手机扣在桌上，眼神飘到走廊尽头——那扇关着的门。

那是之前专门给林亦尧腾出来的客房。

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站起来，走过去推开门。

一股熟悉的铅笔味、纸张味，还有一点点洗衣液味道扑面而来，像没挥发掉的高三尾气。床铺整整齐齐，桌上东西全都收好了，却怎么都有股“刚走不久”的痕迹。

书架上一摞摞练习册、笔记本，最上面还压着一本“押题集”，封皮角已经卷了起来。抽屉里塞满了各种五颜六色的便签和随手画的火柴人——有拿着卷子嚎啕大哭的，有拿着 100分试卷飘在天上的，还有一个画得特别认真，写着“陆霁亲自批改”。

衣帽间里，那双有点张扬的GUCCI蜜蜂刺绣板鞋乖乖地待在角落，旁边挂着几件居家服，袖口被洗得有点松，像主人伸懒腰伸出来的那种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