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霁站在门口,嘴角不明显地动了动。
“……烦人精。”
他这么说着,手指却轻轻在那双鞋上扫了一下,仿佛怕弄脏什么。
想了想,他转身出去,拿了几个大纸箱回来。
家里的阿姨路过,见状忙说:“小陆,我来吧,这些东西挺沉的。”
“不用。”陆霁摇头,“我自己来。”
“那至少我帮你搬——”
“真的不用。”他语气很平静,“这些东西,我不放心别人碰。”
阿姨愣了一下,识趣地没再说什么,静静退了出去。房间门被轻轻带上,世界就只剩下他和那一屋子“过去式”。
整理东西是一件非常消耗情绪的体力活。每翻出一叠卷子,就会看到脚注一行小字:“这题我不服再做一遍(结果还是错)”。每翻出一本笔记,本子第一页都写着“我要留在北京!”——后面几页开始渐渐变成“我还能不能活着留下”。
陆霁一边整理,一边不自觉地嘴角上扬几次,又被自己扯下来。
“这人,写错字还要画个圈给自己配表情包。”
他翻到一张纸,上面画的是一个气鼓鼓的Q版小人,头上写着“林亦尧”,脚下写着“文综”,旁边一个小Q版“陆霁”一脚把“文综”踢飞。
“幼稚。”他评价。但还是把那张纸折好,单独塞进了一个文件袋。
衣柜那边,他小心拿下那双 GUCCI 蜜蜂鞋,轻轻放进鞋盒,又顺手把一件居家服叠好放进纸箱子。
动作一点也不像在打包,更像在布置什么仪式。纸箱慢慢堆起来,从书桌到书架,从鞋柜到衣橱。每一箱封口的时候,胶带拉出来的声音“呲啦—呲啦”,像给那段带着汗味、墨水味、深夜外卖味的高三生活,一个个打上标签:
“卷子专区”
“笔记专区”
“乱七八糟纪念品专区”
最后,他把那几个箱子一字排开站好,看着有点好笑,又有点扎心——看着像要把人打包寄走。
他靠在门框上,长长吐了口气,轻声说了一句:“走吧。”说给这些东西听,也说给那一整年的自己听。
几天后,柏悦居。
新家还带着装修后的那种淡淡味道,窗外是干净利落的城市天际线——一栋栋楼往上扎,像大家把人生都往上拱。
搬家工人把大件收拾好就撤了,客厅里只剩下几个熟悉的纸箱,静静躺在角落里,有种“青春暂存点”的意味。
陆霁换了双拖鞋,走过去蹲下,把“乱七八糟纪念品专区”那箱先拆开。
第一层是几叠笔记。再往下,是那双 GUCCI 蜜蜂鞋和居家服。
他把鞋盒打开,忍不住笑了一声:“你这品味……”
笑到一半,收住了。他没再往外拿,只是把鞋盒重新盖好,放到书房最里面一格柜子里——伸手就能摸到,却不那么显眼的位置。
试卷和笔记则被他按科目分开放到书架上,一本本整齐排好——哪怕以后再也不会翻开,也得站得像样。
忙完这些,他坐在书房的椅子上,看着那一面新书架,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
这一整面墙,竟然被一个人的痕迹塞得满满当当。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系统消息:【本月高考分数预计 XX 日公布——】
他看了一眼,没点进去。脚边上的那道淡淡疤痕在灯光下若隐若现——那是之前过度劳累磕碰伤留下的印记。他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疼痛已经不明显了,只剩下一个“我确实拼过”的证据。
“疼过就记住。”他低声自嘲,“以后别再这么蠢。”
说完这句,他想起林亦尧考试那天在后海笑得一脸灿烂的样子,心里那点苦涩居然轻了很多。
出分前的日子,对所有考生来说都像空气压缩版:看不见,但压得人有点喘不过来。
林亦尧在自己家里也过得不太安生——白天被母亲盯着填志愿模拟表,晚上躺在床上开始精神内耗:
“要是没过线怎么办?”
“要是刚压线那我还能吹吗?”
“要是意外考高了,那是不是我从此再也不能说‘学习好难’?”
每当这种时候,他就会忍不住翻出手机聊天记录,看到某条“好好做题”的冷冰冰叮嘱,又会想起高考结束那天在后海餐厅里那句“总算结束了”背后的松一口气。
那不是轻松,是两个人一起扛完一件事后的那种“终于可以停下来了”。
另一边,柏悦居里,陆霁坐在窗边,夜里灯光把他的影子拉长,旁边纸箱已经拆完,全部融进了这个新空间。他偶尔会去书房,随手翻一两页那堆笔记,却从不往下看太久——怕自己把刚刚学会放下的东西,又一页一页翻回心上。
他知道,等分数出来,无论具体是多少,生活都会继续往前跑。
但有些东西,是他不想往前跑的时候会回头看的——那双 GUCCI 蜜蜂鞋、那件被洗得有点松的居家服、那一页页写着“我要留在北京”的歪七扭八的字。
那都是他这段时间里,不得不承认的——“我也不是一个人撑过来的”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