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会儿，浴室门“咔哒”一声开了。

林亦尧擦着头发出来，身上也是简单的居家服，看见桌上的西瓜眼睛一亮：“真给我留了？我还以为你一个人能消灭一盘。”

“你要是再说一次我胖，我就把你抽烟这个事情跟你妈说。”陆霁淡淡警告。

“别别别。”林亦尧立刻怂了，“那可是国家机密。”

两个人在沙发两边窝着，头向相反的方向，一人一盘西瓜，中间不时用脚踢对方一下——谁把西瓜汁滴在茶几上，谁就负责擦。

吃到一半，陆霁突然低头看了眼手腕上的表，那块林亦尧送他的——表盘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几点了？”林亦尧含着一块西瓜问。

“十点半。”陆霁把果签放下，“睡觉，明早还要早起。”

“早起干嘛？”林亦尧一脸痛苦，“我以为成年之后可以和闹钟分手。”

“给你置办开学东西。”陆霁说得理直气壮，“行李箱、衣服、生活用品。你要是靠自己买，三天能把零花钱花成‘国家扶贫样本’。”

“……你就不能夸我一句会生活？”林亦尧抱怨。

“成年了，说实话。”陆霁淡淡，“先说好，周末要回国贸那边，别玩嗨了把我忘了。”

“放心。”林亦尧笑眯眯，“我这人，玩什么都容易腻，就是对你——感觉挺耐用的。”

睡前，他们在洗手台前并排刷牙。

陆霁动作一丝不苟，牙刷角度标准得像教学视频，漱口次数固定两遍。林亦尧站在旁边，看了半天，忍不住嘟囔：“你是不是连上厕所时间都列在日程表里？”

陆霁懒得理他，吐了泡沫，洗完脸擦干，抛下一句：“快点，睡觉。”

灯关上，小夜灯亮起，房间里只剩下暖黄色的一圈光。两个人各自钻进被窝，背对背躺了一会儿。被子里有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点说不清是谁身上的气息，混在一起，意外地安稳。

安静了很久，久到林亦尧以为陆霁睡着了，刚准备翻身，背后传来一声很轻的：“林亦尧。”

“嗯？”他立刻精神，“怎么了？”

“今天在八宝山……”陆霁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谢谢你。”

“谢什么？”林亦尧对着黑暗笑了一下，伸脚在被子底下蹭了蹭他，“你妈那儿，我早晚都是要报到的。”

又安静了一会儿。

“陆霁。”

“嗯。”

“以后你要是再想死，”他慢吞吞地说，语气却出奇认真，“提前跟我说一声。”

“为什么？”陆霁似笑非笑。

“我得先把自己贴你身上，”林亦尧说，“这样你要是想往下跳，最起码得先考虑一下——带着我一起死，亏不亏。”

陆霁在黑暗中勾了勾嘴角：“……挺会算账。”

“那当然。”林亦尧往他那边挪了挪，背贴上他的背，“睡觉吧，北航新生，明天还得早起奔赴开学大采购呢。”

陆霁没有再说话，只是很轻地“嗯”了一声。

十八岁这年，他在八宝山对着一块冰冷的石碑说了“我还活着”，又在一张普通的床上，听见有人用各种歪理邪说把他硬生生往“活着”这条路上拽。

窗外的风吹过林家小区的树叶，沙沙作响。屋里，两个人的呼吸渐渐同步，被子鼓起一小块，又慢慢平下去。这一夜，不算惊天动地，却足够安稳。

对陆霁来说，这是第一次——在向死的那条路掉头之后，认真地、带着一点心安地睡着。

一觉睡到天昏地暗，只听——

“咚咚咚——”

门板差点被敲出节奏来，林妈妈的声音穿透走廊：“亦尧——霁霁——起床吃早饭啦！再不起我就进来了啊！”

被窝里一团毛球哼了一声，整个人往被子里一缩，只露出一撮乱毛。

林亦尧伸手一捞，把被子往头上一蒙，含糊不清：“妈——今天礼拜几——能不能给我个周末人权……”

旁边本来睡得挺规矩的陆霁，被他一拱，翻了个身，睁眼闭眼之间，眼睫毛抖了一下。

他先安静地盯着天花板三秒，确认自己还活着，再低头看了一眼身边那团“冬眠巨婴”，开口声音还带着一点刚醒的沙哑：“……林亦尧。”

那团被子动了动，一只手从被窝里伸出来胡乱摸索，摸到的是陆霁的头发——乱糟糟的一团，像刚被猫踩过。

林亦尧艰难地掀开被角，眯着一只眼看过去，只见陆霁发型报废，睡衣领子歪着，一脸“高冷版刚睡醒”。

他愣了半秒，笑出声来：“……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陆霁靠在床头，声音还没完全上线：“什么？”

“像被公司裁员通知吵醒的社畜。人还在床上，灵魂已经在搞绩效复盘。”

陆霁沉默两秒，抬手揉了揉额角：“那你像还没交论文的学生，恨不得把被子缝在身上。”

门那头，林妈妈又敲了两下门，语气温柔但非常有战斗力：“我数到三，再不起床我就开门了啊——一——二——”

两人对视一眼，像被踩尾巴的猫一样同时弹了起来。

林亦尧边套裤子边小声抱怨：“我妈这个数到三，是可以从高考考场里把我喊出来的那种。”

陆霁慢悠悠扣上睡衣纽扣：“你要是再不起，她后面就会补一句——‘你同学都起了，就你还躺着’。”

“停——”林亦尧打了个寒战，“这句话属于童年阴影。”

他还想往床上一扑，被陆霁一把拎住后领子：“洗脸。”

“……你这个人，一点也不体谅假期最后两天的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