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湿热的风一裹上来,人就跟被丢进蒸笼似的。机场出口,林父公司的人已经排成一小条接机长龙,一水儿黑西装,领带勒得和表情一样严肃。
“林少,这边。”秘书A把行李一接,动作干练得像在接快递。
电梯里,镜面反光里是一整排西装和一个穿着卫衣牛仔裤的林亦尧——像团建时混进来的实习生。
“你一脸写着‘我在谋划不正当事情’。”电梯门一开,走进酒店大堂,就听见熟悉又嫌弃的声音。
林父双手插兜,一身居家西装,靠在沙发上,眼神像X光机:“说吧,今天打算给你爸添什么新麻烦?”
“诶,爸,你冤枉我。”林亦尧脸上挂着乖巧笑,心里已经把“如何糊弄过去”这个PPT翻了八遍,“我来不是给您打工的吗?顺便,顺便办点我自己的事。”
“你的事,”林父冷哼了一声,“八成都写着陆霁两个字。”
“那说明我专一。”林亦尧耸耸肩,“您看,我跟项目都没这么长情。”
林父瞪他一眼:“嘴贫得跟机关枪似的。下午资料会记得参加,别又给我玩失踪。”
“收到收到。”林亦尧点头如捣蒜,“资料会前,儿子先去完成一点小小的社会实践。”
说完,人已经开始往门外挪。林父看着他那背影,眉头皱了皱,却没拦,只是低声嘀咕了一句:“这孩子,跟他妈一样,一认准的事,八匹马拉不回头。”
陆霁姑姑的办公楼,玻璃外墙在阳光下亮得晃眼。林亦尧在楼下拐角,来回踱了三圈,才掏出手机对着镜子自拍界面照了照——头发压好了没、黑眼圈能不能当烟熏妆糊弄过去。
“林亦尧,你可以的。”他给自己打气,“你是时尚行业预备役,不是送外卖的。”
三小时之后,一身职业装的陆霁姑姑踩着高跟鞋,从旋转门里走出来。她卸了妆后的脸上多了几分疲惫,但那双眼还跟当年一样,利落得能把人看穿。
“阿姨。”林亦尧赶紧迎上去,笑得很端庄,“辛苦啦。”
“比起你来,我这不叫辛苦。”她扫了他一眼,“走吧,找个地方坐下。”
附近咖啡馆里,冷气吹得人发懒。林亦尧从背包里掏出一个透明文件袋,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张边缘已经被火烧得卷曲的纸。
“这是……当年内审老师傅留在陆阿姨工作室的。”他两只手托着那纸,仿佛那不是纸,是炸弹,“我怕再在北京翻下去会惊动不该惊动的人,所以……”
陆霁姑姑接过去,表情肉眼可见地沉下来。那张纸上,日期模模糊糊,但“内审意见”“无法出具审计意见”“建议进一步调查”等字眼还清晰可辨。
“你知道你在戳什么马蜂窝吗?”她低声问,指尖按在纸角。
“知道一点。”林亦尧笑了笑,嘴角有点僵,“剩下的,我打算慢慢学。”
陆霁姑姑轻叹,眼里多了几丝复杂:“这份报告,当年是被上面按下来的。内审老师傅坚持签字,结果人被调走,意见被外审‘顺利否定’。”
她顿了顿,又问:“你查这些,是为了什么?为了陆霁?”
“也是为了我自己。”林亦尧收起笑,声音却很稳,“他妈当年在火场里的那一刻,到现在,对他来说都是无解的题。我不想看他一辈子困在这道题里。”
他抬眼,认真得像在法庭上陈述:“有人在背后动了手脚,把该查的东西埋了。我不想等别人,我想亲自把它挖出来,还给他看。”
桌上安静了几秒。
“你……”姑姑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你这小孩,心比银监会还大。”
她说完还是伸手拍了拍他:“内审底稿不在我手里,不过我可以拜托老同事帮忙调。只是——”
她把那张纸放回文件袋,语气加重了一点:“适。可。而。止。”
这四个字像四块石头,一块块砸在林亦尧心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过了会儿才点头:“我明白。知道了就好。”
姑姑起身,拿起包:“你这次来香港的事,最好别告诉不该知道的人。”
“放心,”林亦尧笑,“我爹都以为我来这儿给他打工。”
“那你就别在他眼皮子底下太嚣张。”姑姑说完,脚步利落地离开。
回酒店的路上,林亦尧让司机停在街角,自己拎着电脑包和文件夹走回去。
他刚走到自己房门口,就看到门边靠着一个人——黑衬衫,西装裤,扣子一颗不少,整个人像“严肃”这两个字长出来的。
陆承骁:“哟。”
林亦尧挑了挑眉,“这都能堵上,您这是开了挂还是装了GPS?”
“你行踪太好猜了。”陆承骁抬眼看他,“只要是对陆霁不利的地方,你都会出现。”
“你这逻辑好。”林亦尧笑,“那我在这儿,是帮他还是害他?”
“帮他?”陆承骁轻笑一声,眼里没有一丝温度,“你现在每翻一页底稿,他身上就多一把刀。”
“那是之前有人乱砍的后果。”林亦尧也不和他客气,“你不去管拿刀的人,过来让我先躺平,陆律师,这逻辑也太照顾施害人了吧?”
“我们家事,不用你操心。”陆承骁说着,忽然一把抓住他衣领,把人按在门板上,声音压得极低:“你和他分开。”
这力度不算重,却带着压迫感。林亦尧被他拽得往前一撞,背脊贴着门,嘴角还挂着笑:“你这劝分手方式挺复古的,打算之后给我塞两万块分手费?”
“你知道我不是说着玩的。”陆承骁眯起眼,“你现在离开,我当你只是年轻气盛。等你真把这摊事搅到不可收拾,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你想放过谁?”林亦尧抬手,一根一根扳开他扣在自己衣领上的手指,“你弟弟,还是你自己?”
两人对视的那几秒,空气里能拉出火花来。
最后还是陆承骁先松了手,转身拉开门,走出去之前丢下一句:“把我当警告,别当玩笑。”
门“砰”的一声合上,整个走廊跟被人抽了电似的,一下安静下来。
林亦尧靠在门上喘了两秒,忽然自己笑出来:“这家人说话一个比一个爱打哑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