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接”字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怪怪的,于是赶紧掏身份证,手忙脚乱差点把钱包也掏出来。
便衣戴着耳麦,低声核对,过了一会儿才侧身让开:“请进,小陆在里面。”
林亦尧一进门,就看到会议室前排坐着几个大人物,中间那位,在新闻联播里出现过无数次。
他脚下一软——完了,我对象爷爷是陆书记这件事,现实冲击比八级地震还厉害。
“亦尧来了?”陆启文起身,笑得和蔼,“你好,我常听霁儿提起你。”
林亦尧立刻紧张得手脚不会放:“陆、陆爷爷您好!”说完还下意识微微鞠了一躬,像小学升旗仪式。
旁边某工作人员差点笑出声——这孩子反应真诚得过分。
陆霁实在看不下去,走过去把人往自己这边一拽:“你放松一点,他又不会把你抓走。”
陆启文也笑:“别太拘谨,当我是普通老人就好。”
“普通老人”旁边两个便衣:……我们配枪的普通人。
几句寒暄下来,紧张气氛倒真缓和了不少。走出去的时候,林亦尧整个人都还处于“灵魂出窍”状态。
“你怎么不早说?”他抓着陆霁袖子,小声控诉,“我第一次见你直系长辈,直接见的是……新闻联播那位啊!”
“早说你又能怎样?”陆霁歪头打量他,“提前一星期开始背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吗?”
“那也好过我刚才连腿都差点打结!”
“放心,”陆霁拍了拍他的手,“你刚才的发言,很符合基层群众见领导的真实反应。”
“你闭嘴。”
陆书记离开学校那天,校园表面上风平浪静,私下里各种版本的小道消息已经开始发芽:
“听说这次来学校的那个大领导,是陆霁的亲爷爷……”
“难怪,敢这么硬刚贫困生造假,原来真有后台。”
“那我们以后对他是不是要客气点?”
还有更阴阳的:
“啧,人家这是‘上头有人,下头有流量,中间有话筒’。”
“所以说,出身才是第一生产力。”
陆霁听到这些,只是笑笑。
晚自习下课,两个城市两头的晚风一起吹起来。
北航这边,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把陆霁背着包的影子拉得老长,手机举在耳边,看上去像在跟空气吵架。
另一头,北服操场边的灯光正往跑道上铺开一层淡黄。林亦尧背着包,一只手插兜,一只手拿着手机,耳机线垂在肩头,影子安安静静跟在后面。
“喂,”那头先开口的人照例没正形,“陆霁同学。”
“说人话。”陆霁把书往上拢了拢,肩带勒得更紧一点。
林亦尧停在路边,抬头看了眼头顶的路灯,突然问:“后悔吗?”
“后悔什么?”那边夜风从话筒里灌过来,混着一点远处军训口号的尾音。
“后悔多管这次‘闲事’啊。”林亦尧叹气,“你这几天不是又跑警局又跑医院,还被人阴了一把。”
话说完,他自己又“啧”了一声:“我真是嘴贱,这叫什么安慰病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那你后悔去查案吗?”陆霁反问。
林亦尧在学校小路上踢了一脚石子,想了想,慢慢地摇头:“不后悔,就是差点把命玩没了。”
“我也是。”陆霁声音很平,“不后悔,就是给自己招了一堆烂事。”
“你这人,说话怎么总像开刀?”林亦尧哼了一声,“一刀下去,缝不缝线都随你心情的那种。”
“那你喜欢吗?”陆霁问得很淡。
“……”
林亦尧在路边停下,抬手摸了把脸,确定周围没人,才咬咬牙:“喜欢,行了吧。”
说完嫌自己肉麻,又赶紧补救,伸手去拽书包带,像真勾着他似的,嘴上碎碎念:“别人爱怎么说怎么说吧,反正我知道你在干嘛。”
“那就够了。”陆霁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一点,对着屏幕看了两秒,又放回去,眼里那点疲惫被灯光一照,听不太出来,只剩笑意,“别人嘴碎归嘴碎——到最后,还是得看账本,看名单,看退回去的钱,看真正拿到资助的孩子有没有多几个。”
“你呀。”林亦尧一边走一边往操场方向晃,“别人打游戏,你打现实副本,还开的是地狱难度。”
“没办法,”陆霁换了只手拿手机,语气淡淡的,“谁让我有个爱多管闲事的胃,又有颗爱多管闲事的心。”
“还有个爱多管你闲事的对象。”
林亦尧不服输地补刀,“异校远程联机那种。”
“对。”陆霁笑了一声,低低的,从听筒里滚出来,“这就叫——物以类聚,人以‘事’分。”
“行吧,”林亦尧长出一口气,拐进宿舍楼前的小花园,“那以后你要是再想一个人硬扛,记得先看一眼好友列表——你这号已经被我强制拉进双人排位了,知道吗?”
电话那头没再斗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两条路,两条影子,各在自己的校园里往前走着。
中间隔着半个北京,手机信号把两个人拴成了一条看不见的线,一路从军训操场牵到病房,从教室门口牵到警局门口,又从夜风里,牵回对方的心口。
风还在吹,谣言还在绕着校园打转。可在风声之外,有人把话说清,有人把账算明,有人把饭做好,有人把人拉进怀里。
这些不起眼的小动作、小对话、小倔强,构成了陆霁心里真正的“后台”——
爷爷那句“你做得没错”,
林亦尧那句“我站你这边”,
加上他自己不肯弯下去的那口气。
路不一定好走,但他知道——走在这条路上,他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