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四日，全国哀悼。一大早，电视里已经开始转播各地的鸣笛画面，黑白画面把屋里那点颜色也冲淡了。

陆霁穿好黑色外套，整了整袖口。

林亦尧倒是难得规矩，一身深色，连平时乱七八糟的鞋子都挑了双正装皮鞋：“行不行？我这打扮，往西四所那么一站，说不定还能混进去当个官。”

“你别想了。”陆霁拿起口罩，“你在那儿一开口，警卫先把你拎走。”

“我不开口。”他吸了口气，“今天不开。”

十点整，汽笛声在城里响起来。陆霁和林亦尧站在面向新华门国旗的方向，警卫们稍稍站在后面，整条街都安静下来，连风声都像是放轻了。

他们低头默哀，三鞠躬。

林亦尧在心里乱七八糟地默念了一堆——念给他不认识的、新闻里的医护；念给一些学校宿舍楼那些突然空下来的床位；也念给那个连笑话都没讲完就去了前线的医生。

默哀结束，汽笛声一点点退下去，车流重新动起来，风从街口灌过来，吹得国旗猎猎作响。

林亦尧抬头，看着那个方向，眼睛还红着：“霁霁，你说——他们值不值得？”

“从结果看，”陆霁声音有点哑，“值得。”

“从他们家人看呢？”

“……”他垂下眼睫，过了很久才低声说，“不值得。”

“那到底——”

“所以我们才得记着。”陆霁看向他，“记得清清楚楚，比新闻还清楚。”

“记什么？”

“记得这世界最好是——不再需要英雄。”他盯着旗杆，“只需要有人，平平静静的活着。”

林亦尧看着他，忽然伸手，用力捏了一下他的手：“那你也给我记住。”

“记什么？”

“咱们家不需要英雄。”他咬着牙，“别总把自己往火坑里推。”

陆霁被他捏得有点疼，却没躲开：“行。你别把我往外推就行。”

“我？我最多把你往被窝里推。”

话一说完，他自己先笑了一下，又笑着笑着眼眶一酸：“……反正，我宁愿你一辈子当个废物，也不想哪天在新闻里听到你的名字。”

“那我压力很大。”陆霁轻轻回握住他的手，“要一边当废物，一边写论文。”

“你少贫嘴。”

他狠狠吸了口气，把眼泪憋回去，仰起头看那面旗：“他们都走了这么多，我也没资格在这儿只会难受。”

“你可以难受。”陆霁说，“但你不能停。”

两人沉默地站在那里，直到人群慢慢散开，街市的声音再次涌回来，生活像一条被按暂停又重新播放的河。

回到四合院，屋里那盏灯还亮着。电视声音关小了，新闻主播的口吻依旧专业，画面里是复工的工厂、重新开门的商铺，还有戴着口罩排队的普通人。

林亦尧把外套往沙发上一丢，整个人也跟着倒过去：“霁霁。”

“嗯？”

“这段日子真他妈难熬。”

“嗯。”

“但也——”他把脸埋进靠垫里，声音闷闷的，“也挺幸运的。”

“哪里幸运？”

“起码——”他伸手往旁边一抓，抓住了那只他早就熟悉的手，“起码我们现在坐在这儿，说这话。”

陆霁低头，看着那只紧紧抓住他的手，慢慢地笑了一下：“那确实。”

“再难也能熬过去。”

“就当——”他顿了顿，“就当我们这一代交的一份作业。”

“那你说我们能拿几分？”

“你要是作业别拖延，能及格。”

“你滚。”

屋外春风还带着冷意，但窗帘后面，那一点暖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是沿着时间一直向前延伸——风雪有多狠，世界有多乱，都挡不住有人在这个小小的格子里，继续说话、怼人、做饭、上网课、为别人跑腿、为离开的人默哀。

他们不是英雄，只是两个人。但在彼此的小世界里，他们已经拼命，把“活着”这件事，做到最好。

武汉解封那天，新闻里“76天”三个字刷得人头皮发麻。电视还在嗡嗡地播着特别报道，北京这边已经被春天拿小勺子一点点搅开——风还带着凉，可树已经绿了半截，连四合院门口那只流浪猫走路都带点飘了，像刚从封印里出来。

“起——床——啦——”

林亦尧一脚踹开卧室门，拖鞋拍在地上，“啪啪啪”响，气势堪比查寝辅导员：“陆霁！今儿太阳长得这么大，你再不起来，樱花都谢两茬了。”

被窝里的人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