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四合院里灯光昏黄，老槐树在窗外投下一大片影子。风从屋檐底下钻过，带来一点夜凉。两人并肩坐在沙发上，脚边散着几本驾考教材和还没扔的试卷。

陆霁忽然伸出手，去碰了碰林亦尧的指节：“以后遇到什么事——别老想着‘我不想给你添麻烦’，好不好？”

林亦尧偏头看他，眼神认真：“行，那你也别老想着‘我自己扛就好’。”

两只手在空中互相一扣，很自然地十指相扣。

“说好了。”林亦尧晃了晃他们扣在一起的手，“以后风大雨大的时候——你撑伞，我拎包；你开车，我导航；你累了，我骂人。”

“那我这辈子，骂人的机会都要靠你了。”

陆霁低声笑，“挺值。”

庭院里，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屋里两个人说着没边的废话，笑点时不时炸开，像一串细小的烟火。外面的世界有疫情、有考试、有家族公司，还有永远填不完的表格；但四合院这一小块地方，永远有两只还在吵吵闹闹、却握得很紧的手。

暑假的风吹起来都是闷的。

城里防疫大喇叭不怎么叫了，口罩也从“必需品”降级成了“出门忘戴会被保安白眼”的装饰品，可空气里的那股压抑劲儿还吊着不散——像电梯里上不去也下不来的那层楼。陆霁和林亦尧窝在四合院，日子看着安稳，其实谁心里都不清净。

那几天，陆承骁偶尔会来四合院，来一次就像天上压一层乌云。他站在院子里，穿着衬衫、袖口扣得死紧，像一本永远翻不开最后一页的法律条文。说话不多，眼神冷得跟冷库里的灯一样——亮是亮，就是透心凉。

林亦尧每次看见他，都有种莫名的窒息感。

有一次陆承骁刚走，他靠在门框上，小声嘀咕：“你哥那脸色，跟国税局查账似的，一看就没好事。”

陆霁“啪”地合上资料本，没好气：“你要是知道他查的是什么账，你这歇后语都不敢乱用。”

林亦尧一愣：“什么意思？”

陆霁抬眸，眼神里闪过一瞬犹豫，随即笑意吊在嘴角，故意岔开话题：“意思就是——你以后少跟他对上眼。那人心眼多得跟集团财务报表附注似的，看着就费劲。”

“可他好像特别不待见我。”

林亦尧挠挠头，“我又没欠他钱。”

“你欠我的就够了。”

陆霁顺手弹了他脑门一下，“记住一句话——‘你哥哥的世界里，永远没有你的份’，明白不？”

林亦尧心里“咯噔”一下。

这句话说得像玩笑，却重得跟从天台扔下来的文件箱一样。他张了张嘴，本想问“那你呢？”，最后只憋出一句：“……真小气。”

压抑归压抑，生活还得往前挪。林亦尧这边，被期末考试折磨完，又被陆霁按着脑袋给报了驾校。

“我说霁霁，”排队体检的时候，他拎着号牌转圈，“我这反射弧，比红绿灯还慢，你真的放心把命交给我？”

“放心，”

陆霁垂眸刷题，淡淡道，“我坐副驾驶，命还在我手里。”

“这话一点也不浪漫。”

“浪漫是给你听的，方向盘是给你掰的。”

科一刷题那几晚，四合院书房天天上演“交通法规相声专场”：

“霁霁，这题啥意思？‘夜间在没有路灯的路段行驶，应该怎样使用灯光？’”

“你想想你哥那张脸。”

“……???”

“尽量别晃到人，但也得亮着。”

林亦尧抱着题库笑得在椅子上打滚：“你要是去驾校当教练，报名的人得排到三环。”

一个月零几天，驾照到手。拿证那天，他把小蓝本往陆霁面前一拍，尾巴都要翘上天：“看见没，合法上路公民！敢不敢坐我开的车？”

陆霁眼皮都没抬：“敢，最多我提前立个遗嘱。”

“你这嘴——”

林亦尧恨铁不成钢，“我带你去海边吹风你还嫌弃，信不信我一路给你放驾校科一视频？”

陆霁这才抬眼看他，那眼神里带着一点你闹够了没的宠溺：“行，那就往东开，谁先怂谁请一年的宵夜。”

出发前一晚，四合院后屋的灯亮得比平时晚。林亦尧趴在书桌前，电脑屏幕上摊着几个文件——医院旧案的病历复印件、当年陆妈妈“肺癌”的解剖报告，还有某家公司审计报告里被人用红笔圈过又涂抹掉的数字。

这些东西，不是他该看的。可他已经看了。

当年陆家老宅那场“意外投毒”、陆家公司几年里一串紧接着一串“账面失误”、陆母突然的心脏停搏——线原本乱成一团，他手一牵，竟慢慢牵出了同一个名字——陆承骁。

林亦尧捏着U盘的手指发白，唇角却勉强勾起：“真厉害啊大哥，工作认真、投毒仔细、做假账一条龙服务。”

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到凌晨一点。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陆霁】：睡觉。明天开长途，你要是敢熬夜，我就睡一路。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指尖在键盘上敲了敲，最后只回了两个字：

【林亦尧】：知道。

真相像一根卡在喉咙里的鱼刺，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合上电脑，悄悄把U盘塞进抽屉最里面，压在一本驾校教材下面，像给自己的恐惧盖了一层试卷——明天先去看海。至于那些东西，就先让浪帮他压一压。

自驾第一天，晨光把马路烤得亮晶晶的。刚拿到驾照的林亦尧，坐在主驾驶位上，整个人挺得跟练兵的，方向盘都快让他握出指纹了。

“放松点。”

红灯时，陆霁嫌弃地戳了戳他胳膊，“你这姿势，比你初中军训站军姿还标准。”

“你懂啥，这是安全感。”

林亦尧死死盯着前方，“我要是出点事儿，交警叔叔第一句就是：‘你驾照多长时间？’多丢人。”

“放心，”陆霁靠在椅背上，“真出事儿，首先是我哥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