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弃……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微不足道的、近乎施舍的“关怀”,比任何酷刑都更让他混乱和痛苦。它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入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挑动着那根名为“奢望”的、最脆弱的神经。
他蜷缩在留有晋弃指尖温度的被子里,空洞的眼窝对着无尽的黑暗,那里干涩得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只有一片死寂的、灼人的茫然。
翌日,天气晴好。孟令岩依着晋弃的吩咐,将沈杯汝从墨渊堂那间充斥着药味与沉香的内室,扶到了相连的一处小庭院中。
日光透过眼皮,能感知到一片融融的暖意,落在皮肤上,驱散了几分室内的阴冷。风是轻柔的,带着明显的、属于春末夏初的温煦,拂过面颊时,捎来了纷繁复杂的花香。有清甜的栀子,有幽淡的兰草,似乎还有些许蔷薇的秾艳……这院子,想必是极好看的。假山、流水、繁花、翠竹,定然是精心布置,错落有致。
沈杯汝安静地坐在孟令岩安置他的石凳上,脊背习惯性地挺直,双手却规规矩矩地放在并拢的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着。他不敢像寻常人那样,随意伸手去触摸近在咫尺的枝叶花草。花楼里那段日子,早已将这份因眼盲而生的好奇与试探,磨砺成了深入骨髓的警惕与恐惧。太多人曾笑着,用温和的语调哄他:“阿盲,你摸摸看,这可是上好的澄心堂纸……” 或是,“……瞧瞧,这可是你往日最爱的紫毫笔?” 待他信以为真,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指尖触碰到的,却往往是滑腻的、冰冷的、或是带着诡异毛刺的龌龊物事,随之而来的,便是刺耳的哄笑与更加不堪的捉弄。
他不能再上当了。在这里,在这位高权重、心思莫测的王爷府邸,一步行差踏错,都可能招致比花楼更可怕的后果。他只能依靠听觉,依靠嗅觉,依靠那有限而不可靠的记忆,在脑海中艰难地拼凑着周遭的景象,像一个谨慎的囚徒,丈量着放风时狭小的活动范围。
孟令岩站在他身侧不远处,如同一个沉默的影子。过了许久,或许是觉得这寂静太过压抑,他才用那平板无波的声音开口道:“王爷昨日新得了一套前朝孤本的《山水志异》,已命人送至书库。王爷吩咐,若公子……若你觉得闷,可让人取来。”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读”字已不适用,生硬地改了口。
沈杯汝空洞的眼窝对着前方摇曳的花影方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书?《山水志异》?那里面描绘的崇山峻岭、江河湖海,再壮丽奇崛,于他而言,也不过是别人口中干瘪的描述,是他再也无法亲眼得见、亲身感受的虚妄。甚至,连触摸那书页的质感,都成了一种奢侈的冒险。
他抿了抿淡色的唇,喉咙里轻轻滚出一个音节:
“哦。”
声音轻飘飘的,没有任何情绪,像一片羽毛落在积尘上,激不起半点涟漪。这便算是回答了。
孟令岩也不再言语。庭院里再次只剩下风声、隐约的水流声,以及那无处不在的、喧嚣又寂寥的花香。
沈杯汝微微侧过头,仿佛在仔细分辨风中送来的某种特定气息。他其实什么也分辨不出,只是这动作让他看起来,像是在这片属于晋弃的领地里,努力地、徒劳地,试图捕捉一丝与那个人相关的、确切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