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渐西斜,庭院的暖意里便掺进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来自地底的凉气。孟令岩虽沉默寡言,伺候人却极有分寸,他见沈杯汝只穿着室内那身单薄的素绸长衫,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正欲开口劝他回屋,或是去取件外衫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便由远及近,打断了这方小天地的静谧。
是晋弃。
他甚至无需通传,那独特的、带着威压与冷松香的气息,便是他的标识。
沈杯汝几乎是立刻绷直了背脊,搁在膝上的手下意识地收紧,指节泛出青白色。他低垂着头,空洞的眼窝对着石凳下的阴影,试图将自己缩得更小些。
晋弃的目光先是掠过垂手侍立的孟令岩,孟令岩无声地行了一礼。随即,那沉甸甸的视线便落在了沈杯汝身上,从他微微瑟缩的肩头,滑到他放在膝上、因为用力而骨节分明的手。
那双手,曾经执笔如玉,抚琴生辉,如今却只是苍白、纤细,带着一种长期不见日光和营养不良的脆弱,静静地搁在那里,像两件易碎的瓷器。
“天气转凉,怎么还穿得如此单薄?”
晋弃的声音响起,依旧是那副听不出喜怒的调子,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天然的质问意味,并非关心,更像是指责一件物品没有得到妥善保管。
沈杯汝浑身一颤,唇瓣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他能说什么?说他感觉不到冷热?说他不敢麻烦孟令岩?还是说他早已习惯了这具残破身躯承受的各种不适?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头垂得更低。
晋弃走近两步,玄色的衣摆停在他视线下方那片模糊的光影里。他没有等沈杯汝回答,似乎也并不期待他的回答。下一刻,一只骨节分明、带着习武之人薄茧和微凉体温的手,不由分说地探了过来,精准地握住了他放在膝上的、一只冰凉的手。
沈杯汝吓得猛地一缩,却被那力道牢牢攥住,动弹不得。
那触感……是晋弃的手。干燥,有力,带着一种他无法抗拒的、属于绝对掌控者的力量。
“手这样冷。”
晋弃的语气里似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不悦,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合规矩的事情。他握着沈杯汝那只冰冷的手,没有松开,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做了一个让沈杯汝、乃至一旁垂首的孟令岩都瞬间僵住的举动——
他拉着沈杯汝的手,径直塞进了自己玄色常服腰间那个用作装饰兼可暖手的、以银线暗绣云纹的绸缎兜囊里。
那兜囊内里衬着柔软的皮毛,带着晋弃身体的温度和那缕熟悉的、凛冽的冷松香,瞬间将沈杯汝冰凉的指尖包裹。
沈杯汝整个人都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那只被强行塞入晋弃衣兜里的手,僵硬得如同不属于自己,指尖传来的暖意像滚烫的烙铁,灼烧着他的皮肤,一路蔓延到心脏,引起一阵剧烈的、无法控制的悸动。他想抽回手,却连一丝力气都使不出来。
晋弃却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他甚至还就着这个姿势,用自己温热的手掌,在外侧隔着衣料,轻轻拢住了沈杯汝仍旧冰凉的手背,仿佛要将他指尖那点可怜的寒气也彻底驱散。
“仔细着凉。”他低头,看着沈杯汝骤然涨红、却又因失血而迅速褪回惨白的侧脸,和他那剧烈颤抖、却不敢抬起哪怕一丝的眼睫,淡淡地补了这么一句。
风依旧吹着,带着花香。孟令岩如同石化般立在原地,眼观鼻,鼻观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