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沈杯汝,只觉得周遭的一切都远去了,只剩下手背上那不容置疑的温热,和鼻尖萦绕的、独属于这个毁了他、又将他禁锢在身边的男人的气息。这突如其来的、近乎蛮横的“关怀”,比任何酷刑都更让他心神俱颤,无所适从。
那只被强行纳入温暖庇护所的手,起初僵硬得如同冰雕,指尖的寒意似乎比这暮春的凉风更刺骨。晋弃并未催促,只是用他宽厚的、带着薄茧的掌心,在外侧稳稳地拢着,那温度透过薄薄的绸缎衣料,一丝丝、缓慢地渗透进来。
风掠过庭院,带来竹叶簌簌的轻响,和着更远处隐约的流水声。在这片近乎凝滞的寂静里,晋弃竟真的开口,与他“聊”了起来。声音不高,依旧是那副低沉的调子,却奇异地放缓了节奏,少了平日的冷厉,多了几分……或许是错觉的平和。
“园子西角那几株晚樱,这几日倒是开得还好。”他像是随口提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粉白的一片,风一过,落得石阶上都是。”
沈杯汝空洞的眼窝微微动了一下,下意识地循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尽管他什么也看不见。晚樱……他记得那种花,花瓣娇嫩,簇拥成团,是极热闹又极易凋零的景致。他抿了抿唇,喉咙干涩,半晌,才极轻地应了一个字:
他不敢多说,怕泄露出喉咙里的哽咽,更怕哪句话不对,便打破了这如同镜花水月般的平静,招来雷霆。
晋弃似乎并不在意他这过于简短的回答,目光也许正落在那片他描述的樱花上,继续道:“孟令岩说,你今日在院中坐得久了些,可是觉得屋里气闷?”
沈杯汝的心又是一紧。他感觉不到气闷,只觉得无处可逃。但他还是顺着对方的话,小心翼翼地答道:“没……没有。外面……很好。”
声音细弱,带着显而易见的怯懦。
那只被他拢在衣兜里的手,指尖终于回暖了些许,不再那么冰冷刺人。晋弃的拇指,无意识般地,在他手背的骨节处极轻地摩挲了一下。那触感细微得如同羽毛拂过,却让沈杯汝浑身猛地一颤,仿佛被电流击中。
晋弃察觉到了他的颤抖,动作顿住,却没有松开手。
“既觉得好,日后便常出来坐坐。”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仿佛只是下达一个寻常的命令,“只是需记得添衣。”
“……是。”沈杯汝低下头,顺从地应着。心底却是一片翻江倒海。这算是什么?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还是王爷闲暇时,对一件尚有几分趣味的旧物,生出的那么一点微不足道的、施舍般的耐心?
他猜不透,也不敢猜。
晋弃不再说话,只是依旧握着他的手,放在那温暖的衣兜里。两人之间隔着一段尴尬又亲密的距离,一个目不能视,惶惑不安;一个深不见底,心思难测。
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织在一起。沈杯汝能感觉到晋弃平稳的呼吸,能闻到他身上那缕越来越熟悉的冷松香。这份突如其来的、近乎温柔的禁锢,比任何严刑拷打都更让他心力交瘁。他像一只被蛛网黏住的飞蛾,明知那温暖是诱饵,是陷阱,却依旧可耻地、贪婪地,汲取着这片刻虚幻的暖意。
直到暮色渐浓,空气中的凉意重新占据上风,晋弃才缓缓抽回了自己的手,也顺势将沈杯汝的手从衣兜里带了出来。
“回屋去吧。”他吩咐道,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淡漠,仿佛方才那短暂的“聊天”与暖手,都只是沈杯汝失明后产生的幻觉。
沈杯汝怔怔地“望”着自己那只残留着对方体温和气息的手,指尖蜷缩,仿佛想要抓住什么,最终却只是徒劳地垂下。
“是,王爷。”他低声应着,由着闻声上前孟令岩扶起自己,一步步,摸索着,走回那片为他精心打造的、无尽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