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休息。”
留下这句话,他转身离开了内室。
沈杯汝独自躺在榻上,身上还残留着药膏的清凉和那人指尖的触感。他抬起颤抖的手,轻轻碰了碰刚刚被擦拭过的眼角,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温度。
一切,都混乱得像一场醒不过来的迷梦。
日子便在汤药、昏睡与晋弃那沉默却无处不在的照料中,一天天滑过。沈杯汝身上的伤渐渐好转,剧烈的疼痛被一种更深沉的、浸入骨髓的疲惫与虚无取代。他像一株失去阳光的植物,在黑暗中缓慢地、被动地恢复着生机。
这日,孟令岩伺候他喝完药,并未像往常一样立刻收拾离开,而是用那平板无波的声音禀报道:“公子,王爷吩咐,请了京中最好的云锦阁裁缝入府,为您裁制新衣。待您身子大好了,便可穿戴。”
沈杯汝怔了怔,有些茫然。新衣?他一个瞎子,终日困在这墨渊堂内,穿什么,又有何分别?不过是蔽体罢了。他轻轻“嗯”了一声,并未放在心上。
然而,过了几日,当孟令岩将一套已然制好、熨烫平整的衣物捧到他面前时,沈杯汝却在那华美柔软的触感中,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他伸出手,苍白纤细的指尖带着几分迟疑,轻轻抚上那叠放整齐的衣物。料子是极好的,触手温凉滑腻,是顶级的丝绸,上面用金线银丝绣着繁复无比的花纹。他慢慢地、仔细地摸索着。
先是衣领,高耸而立,边缘滚着精致的边,绣着连绵的云纹。然后是宽阔的衣袖,袖口极大,几乎垂地,上面用细密的手法绣着展翅的凤鸟,羽翼华丽,尾羽逶迤。他的指尖顺着衣襟向下,触到了腰封的位置,那里更是纹样密集,似乎是龙凤呈祥的图案,镶嵌着细小的、触感冰凉坚硬的宝石或玉片。下裳是长裙的式样,层叠繁复,绣着山河社稷的暗纹,庄重而磅礴。
这……这绝不是寻常男子所穿的袍服,甚至不是亲王规制的常服或礼服。
沈杯汝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他不敢相信,手指更加急切、却也更加颤抖地在那衣物上反复摸索、确认。那纹样,那制式,那无处不在的、象征着至高尊荣与地位的凤凰与山河图案……
这分明……分明是皇后的祎衣规制!
他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手,脸色瞬间煞白,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整个人僵在榻上,空洞的眼窝直直地“望”着前方,仿佛能穿透那层绸带,看到那套华丽到极致、也惊世骇俗到极致的衣裙。
怎么可能?!
晋弃他……他让人给他做皇后的衣服?!
这个认知如同九天惊雷,在他早已混乱不堪的脑海里轰然炸响,炸得他魂飞魄散,三魂七魄都仿佛离体而去。是戏弄吗?是另一种更残忍的折辱?还是……还是他疯了?!抑或是……晋弃疯了?!
大梁虽曾有女皇临朝,但男风之事终究不上台面,养男宠已是骇人听闻,如今竟要……竟要让他一个双目已瞎、身份尴尬的男子,穿上皇后的祎衣?!
这不仅仅是悖逆人伦,这是藐视纲常,是践踏礼法,是将那九五至尊的皇权踩在脚下!是要将他沈杯汝,彻底钉在祸国殃民、蛊惑君心的耻辱柱上,永世不得超生!
“不……不可能……”他喃喃自语,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下意识地摇头,仿佛这样就能否定指尖传递来的、不容置疑的信息。他再次伸出手,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求证,重新抚上那套衣物,从领口到袖缘,从腰封到裙摆,一遍又一遍,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每一次触碰,都像是在确认一个更加恐怖的现实。
那凤凰的羽翼,冰冷而华丽。
那山河的纹路,沉重而压迫。
那宝石的镶嵌,坚硬而刺人。
是真的。不是幻觉。
沈杯汝的手最终无力地垂落,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在榻上,只有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覆眼的绸带下,早已干涸的眼眶竟再次泛起酸涩灼热的泪意。
晋弃……你究竟要做什么?
将这万里江山,将这无上权柄,都化作一场惊世骇俗的玩笑吗?
还是说……在你那深不可测的谋划里,我沈杯汝,终究只是一枚用来挑衅皇权、践踏礼法的……棋子?
而这枚棋子,即将被披上最华丽、也最致命的戏服,推上那万众瞩目、也万劫不复的舞台。
他躺在那里,仿佛能听到自己命运齿轮再次疯狂转动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