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稍候。”
过了一会儿,沈杯汝感觉到孟令岩将什么东西放在了他手边的榻上。他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摸,触手是柔软的布料,和一些缠绕在一起的、细滑的丝线。
“是一些旧荷包和散乱丝线。”孟令岩解释道,“公子若觉闷,可将丝线按颜色粗略分拣,或是……尝试将荷包上松脱的线头修剪平整。不必勉强,打发时间即可。”
没有给他缝补衣物的重任,只是最简单、甚至称不上是“活计”的零碎事情。但沈杯汝的眼睛(尽管看不见)却瞬间亮了一下,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了一根浮木。
“多谢……多谢孟侍卫!”他连声道谢,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他迫不及待地伸出手,在那堆布料和丝线中摸索起来。
手指触碰到冰凉滑腻的丝线,它们纠缠在一起,乱作一团。他耐心地,用指尖极其小心地去感受那细微的差别,试图将它们一根根分开。这对他而言并非易事,失去了视觉,所有的判断都依赖触觉,进展缓慢得令人沮丧。有时好不容易理出一根,又因为看不见而与其他线重新缠绕在一起。
还有那荷包,他摸到上面有刺绣的凸起花纹,指尖循着纹路移动,寻找那些可能翘起的、需要修剪的线头。动作笨拙而生涩,好几次差点用小小的剪刀伤到自己。
但他没有放弃。
额角沁出了细密的汗珠,苍白的脸上因为专注而泛起一丝微红。这简单到近乎可笑的事情,此刻却成了他对抗虚无、证明自己并非全然无用的全部意义。
他不再只是躺着哭泣或发呆。他有了“事情”可做。
在这永恒的黑暗里,这微不足道的分拣丝线、修剪线头,成了他重新连接这个冰冷世界、维系那点可怜尊严的,唯一方式。
沈杯汝的学习能力,似乎并未因失明而完全湮灭。在那片永恒的黑暗里,他的触觉和听觉变得异常敏锐。日复一日地摸索那些丝线,他竟真的从最初的手足无措,渐渐寻到了一些规律。不同颜色的丝线,因染料的差异,触手的感觉竟有极其细微的不同——靛蓝的线似乎更硬挺些,朱红的线带着些许涩意,月白的线则格外柔滑。他开始能凭借指尖这微不足道的差别,将混杂的丝线大致分拣开来。
他甚至开始尝试用这些丝线编织些简单的结。起初只是无意识的缠绕,后来,不知怎的,一个隐秘而大胆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悄然探头的藤蔓,缠绕上他的心。
他回忆着晋弃常穿的玄色。那是一种极深的、近乎吞噬一切光线的黑。他小心翼翼地,从丝线里挑出触感最接近记忆中那种衣料质感的深色丝线,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开始笨拙地编织。他编得很慢,全凭手指的感觉和心中的想象,每一个结都打得极其认真。他想编一条简单的手链,不需要任何纹饰,只是最朴素的样式,就像晋弃那个人,看似简洁,内里却蕴藏着无尽的深沉与力量。
这过程耗费了他许多个日夜。当那条细细的、触手微凉滑韧的玄色手链终于在他指尖下成型时,他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微弱的成就感,以及一种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悸动。他小心翼翼地将它捧在手心,那一点点重量,却仿佛承载了他所有不敢宣之于口的、卑微又炽热的心事。
然而,这短暂的满足感很快便被巨大的恐慌所取代。
他这是在做什么?
揣着这样拐弯抹角的心思,编织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小玩意儿,妄图……妄图什么呢?王爷那样的人,洞察人心,最是厌恶这种藏头露尾、自作多情的把戏。他定然会看穿这手链背后那点可怜的、见不得光的情意。
然后呢?
然后会如何?
沈杯汝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脸色一点点褪成惨白。他仿佛又听到了那三个字,如同丧钟般在耳边响起——“目眇之”。
是了,上一次他藏了不该有的心思,换来的是永坠黑暗。这一次,若再被察觉,等待他的会是什么?是更残酷的惩罚?还是彻底的厌弃与驱逐?
这手链不能留!它是个祸害,是他痴心妄想的证据,会招致灾祸!
他慌了神,下意识地就想将这东西毁掉。他摸索着,急切地想要找到那把用来修剪线头的小剪刀。指尖在榻边的矮几上慌乱地扫过,碰倒了茶杯也浑然不觉。
“剪刀……剪刀呢……”他低声喃喃,声音里带着哭腔和恐惧。他想向孟令岩求助,可这话该如何开口?难道要说,请给我剪刀,我要毁掉这条我偷偷编织的、蕴含着我大不敬心思的手链?
他正陷在这巨大的恐慌与无助中,进退维谷,浑身冰凉之际——
外间,那扇隔绝了内室与外面世界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了。
一阵熟悉的、带着风尘与隐约硝烟气息的冷松香,如同无形的潮水,瞬间漫涌进来,充斥了整个房间。
那沉稳的、独一无二的脚步声,踏在地板上,不疾不徐,却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沈杯汝骤然停滞的心跳上。
是晋弃。
他回来了。
就在沈杯汝最慌乱、最无措、最想隐藏罪证的这一刻。
沈杯汝整个人如同被瞬间冻结,僵在榻上,动弹不得。那只紧紧攥着玄色手链的手,藏在宽大的袖袍下,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泛白,微微颤抖。另一只还在徒劳摸索剪刀的手,也停滞在半空中,忘了收回。
他能感觉到那道沉甸甸的、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的目光,已经落在了他的身上。
完了。
他绝望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