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类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另类小说网 > 空桑有土 > 第32章 千金纵买相如赋

第32章 千金纵买相如赋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既如此,便回去吧。无事……不必常来御书房。”

“是,臣告退。”沈杯汝依言躬身,由孟令岩扶着,小心翼翼地转过身,沿着来路,一步步退出这间充斥着权力与文书冰冷气息的御书房。

直到走出很远,回到那虽然空旷却至少熟悉的椒房殿,沈杯汝才仿佛重新找回了呼吸。他独自坐在窗边,指尖冰涼。

陛下问他公务是否繁忙……

是觉得他太过清闲,碍眼了么?

还是……只是随口一问,如同询问一件摆设是否落灰般,漫不经心?

他猜不透。

也无力去猜。

他只是觉得,那御书房的空气,比这深宫的任何一处,都要寒冷。而那句关于“公务”的问话,像一根极细的针,扎在他早已麻木的心上,不很痛,却留下了一个久久不散的、冰凉的疑点。

沈杯汝独自坐在椒房殿的窗边,明明已是初夏,他却觉得浑身发冷,那寒意从晋弃那句“不必常来御书房”的字缝里钻出来,丝丝缕缕,渗进他的骨髓里。

他看不见殿内的奢华陈设,看不见窗外可能盛放的繁花,他的世界只有一片混沌的黑,和耳边反复回响的、帝王那听不出喜怒的淡漠声音。

清闲……不必常来……

这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坐立难安。

是了,陛下定然是觉得他无用了。一个瞎子,连最基本的“皇后公务”——如果那也算公务的话——都只是走个过场,无法真正为他分忧解难。留在这御前,除了碍眼,还能有什么作用?

还是说……陛下已经开始觉得,这后宫太空旷了?所谓的“不必常来”,是在为将来那三千佳丽腾位置?虽然他好龙阳,可这天下,最不缺的便是年轻貌美、健康伶俐的少年郎。他们能歌善舞,能陪着陛下吟诗作对,能察言观色,懂得如何邀宠献媚……

到那时,这深宫之内,勾心斗角,争宠吃醋,他一个连路都看不清、连人脸色都看不到的瞎子,拿什么去争?拿什么去斗?

他只会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一个占着皇后之位,却被所有人鄙夷、践踏的可怜虫。陛下或许会因旧情偶尔垂怜,可那点情分,在源源不断的新鲜容颜面前,又能维系多久?

想到那般场景,沈杯汝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连指尖都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他猛地抬手,死死按住覆眼的绸带,仿佛这样就能阻挡那即将到来的、更加深重的黑暗与屈辱。

泪水再一次不争气地涌出,迅速浸湿了绸带,带来一片冰凉的湿意。他发出低低的、压抑的啜泣,肩膀微微耸动,那单薄的身影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愈发孤寂可怜。

一直如同影子般守在不远处的孟令岩,看着他又陷入这自苦的深渊,眉头越皱越紧。他沉默地走上前,递上一方干净的帕子。

“公子,保重凤体。”他的声音依旧是那副平板调子,但若细听,似乎比往日多了一丝极难察觉的滞涩。

沈杯汝没有接帕子,只是摇着头,声音哽咽破碎:“保重……还有什么可保重的?陛下……陛下他嫌我清闲,嫌我无用……他不需要我了……以后……以后这宫里会有很多人……我看不见……我争不过的……我会被所有人瞧不起……”

“公子多虑了。”孟令岩试图打断他这消极的臆想,“陛下日理万机,言语或许并未深思。”

“未深思?”沈杯汝像是被这句话刺激到,猛地抬起头,湿透的绸带对着孟令岩的方向,声音带着一种罕见的激动,“他一句话便能定人生死!一句‘目眇之’便毁了我一生!他怎会未深思?!他就是觉得我丑陋!觉得我无能!觉得我碍事!”

他越说越激动,积压了太久的委屈、恐惧和自厌如同火山般喷发出来:“我这双眼睛……已经这样了……容貌也毁了……我什么都做不好……活着本就是累赘……”

“公子!”孟令岩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打断了他这自暴自弃的话语。这突如其来的、带着明显情绪波动的声音,让沈杯汝猛地愣住了,连哭泣都忘了。

孟令岩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失态,呼吸微促,但他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恢复平板的沉默,而是深吸了一口气,看着沈杯汝那副狼狈脆弱、却依旧能窥见惊心动魄的残破美的模样,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冲撞着他的胸腔,让他那些恪守了多年的、刻在骨子里的规矩与界限,在这一刻出现了裂痕。

他的声音依旧努力维持着镇定,却不可避免地染上了几分压抑不住的、近乎焦灼的劝诫:

“公子何必如此自苦?!陛下如何想,如何做,那是陛下的事!是陛下之过,是这世道之艰!与公子何干?!与公子的眼睛何干?!与公子的容貌何干?!”

他一连串的反问,如同石子投入死水,激得沈杯汝茫然地“望”着他。

孟令岩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那股无名火更是烧得旺了些,语气愈发急切,甚至带上了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公子日日这般哭泣伤神,太医开的那些调理身子的药,岂不是都白费了?!药石之力,尚需心气通达才能见效!您这般自怨自艾,作践自身,这双眼睛……这双眼睛……”他顿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硬生生刹住,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又如何能指望它……有朝一日……哪怕只是感知些许光暗?!”

最后这句话,他几乎是低吼出来的。说完之后,他自己也似乎被这逾越的、带着强烈个人情感的言辞惊住了,猛地收声,垂下了头,恢复了那副恭敬的姿态,只是紧握的拳头和微微起伏的胸膛,泄露了他此刻内心的不平静。

沈杯汝彻底僵在了原地。

孟令岩的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他沉溺已久的、自我构建的悲苦囚笼。

陛下之过……世道之艰……

与他的眼睛何干?与他的容貌何干?

药都白开了……眼睛如何能好……

每一个字,都砸得他头晕目眩。

他一直将所有的过错与不幸都归咎于自身,归咎于这双被毁掉的眼睛和因此受损的容貌,却从未想过……或许,错的并不全是他。

也从未有人……如此直接地、甚至带着怒气地,告诉他,他这般自苦,是在作践自己,是在辜负那些或许尚存一线的、微末的希望。

他怔怔地“望”着孟令岩的方向,覆眼的绸带下,泪水依旧在流,却不再是之前那充满绝望的奔涌,而是带着一种茫然的、被骤然点醒后的无措与……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震动。

孟令岩不再说话,只是沉默地将那方帕子,再次递到了他的手边。

这一次,沈杯汝没有拒绝。他伸出手,指尖颤抖地,接过了那方微凉的丝帕。

殿内重归寂静,只有他细微的、逐渐平息的抽噎声,和两人之间那无声流淌的、悄然改变了些什么的氛围。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