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羽毛是灰蓝色的,尖梢有一点白。”
“这铃铛是黄铜的,声音很脆。”
他的描述极其有限,甚至有些笨拙,但对于沈杯汝而言,却像是黑暗中的一只手,为他勉强指引着方向,让他贫瘠的想象不至于完全迷失。
这一日,孟令岩将一个小巧的、编织紧密的草编蚱蜢放在他手里。
沈杯汝摸索着那栩栩如生的触角、翅膀和有力的后腿,指尖感受到草茎特有的柔韧与微糙。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极轻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久违的鲜活气:
“它……是绿色的吗?”
孟令岩正准备退开的脚步顿住了。他看向沈杯汝,只见他微微侧着头,覆眼的绸带对着掌中的草蚱蜢,那总是没什么血色的唇边,竟带着一点极淡的、类似于好奇的弧度。
“……是。”孟令岩回答道,停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两个字,“鲜绿。”
沈杯汝的指尖在那草蚱蜢上轻轻拂过,仿佛能感受到那抹并不存在的“鲜绿”色彩。他低下头,极轻微地、几乎看不见地点了点头。
“谢谢。”他轻声说。
孟令岩看着他那副专注“打量”草蚱蜢的模样,沉默地行了一礼,悄步退至一旁。
殿内,沈杯汝依旧捧着那只小小的草蚱蜢,指尖流连不去。
他知道,孟令岩做的这些,或许只是出于职责,或是几分怜悯。
但这每日一点一滴的、无声的浸润,却像细微的暖流,在这冰冷华丽的牢笼里,为他那早已枯萎的心田,带来了一丝几近于无的、却又真实存在的……生机。
暮色渐合,椒房殿内已掌了灯,昏黄的光晕柔和了冰冷殿宇的棱角。沈杯汝的情绪较之以往,确实松快了些许,虽仍时常沉默,但眉宇间那化不开的浓重悲戚淡了不少,至少不再整日浸在泪水与对陛下行踪的惶惶揣测之中。
孟令岩伺候他用了晚膳,撤下食具后,并未立刻退下,而是如同这段时日的习惯一般,站在不远不近的距离,说些宫外的闲篇。
“今日黄昏,东北角的望仙阁那边,似乎有宫人在放孔明灯。零星几点,升得不高,但瞧着还算亮堂。”他的声音依旧是那副汇报式的平板,却比最初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引导般的耐心。
“望仙阁……”沈杯汝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覆眼的绸带微微动了动,仿佛在记忆中搜寻着什么。片刻后,他竟轻轻“啊”了一声,那总是没什么血色的唇角,极难得地牵起一丝微弱的、带着遥远怀念的弧度。
“那年……我写那首《沁园春》的兰亭诗会,便是在那望仙阁上开的。”他的声音里透出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久违的鲜活气,“那时阁子临水,初夏时节,荷风送爽,烛火通明……众人曲水流觞,挥毫泼墨……”
他的语速渐渐快了些,仿佛沉入了那片刻的光影流转之中。然而,话还未说完,他就像猛地被什么刺了一下,声音戛然而止,那刚刚泛起的一点微光瞬间从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悉的、混合着窘迫与自厌的苍白。
他慌忙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袖,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显而易见的仓皇和退缩:
“我……我又在胡言乱语了……孟侍卫定然觉得我是在卖弄吧……都是……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越说越觉得难堪,一种“今非昔比”的巨大落差感狠狠攫住了他。
“什么文才,什么诗名……如今想来,不过是黄粱一梦,早该醒了。”他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充满了自我否定,“我如今……许久不读书,不写字了……脑子里空空如也,说出来的话也干巴巴的,无趣得很……什么都不会了……”
他抬起手,指尖颤抖地碰了碰覆眼的绸带,语气变得愈发绝望和认命:
“恐怕……就算现在这双眼睛突然能看见了……面前摆着书卷……我……我连字……都认不全了……”
最后这句话,他几乎是嗫嚅着说出来的,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笃定:
“陛下……陛下定然也早就……这么觉得了……”
所以他才会厌弃他,疏远他,觉得他无用且乏味。
孟令岩静静地听着他这一连串急促又悲观的自我贬低,直到他声音渐歇,只剩下压抑的抽气声,才缓缓开口。他的声音并未因沈杯汝的激动而有所波动,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斩钉截铁的力量:
“公子多虑了。”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才继续道,语调甚至比平时更清晰了几分:“奴才不曾觉得公子卖弄。记得旧事,是人之常情。”
他看着沈杯汝依旧低垂的头,和那微微颤抖的肩线,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敷衍或安慰,反而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公子说许久不读书写字,说话无趣……奴才愚见,并非如此。”
“至于认字……”孟令岩的目光落在沈杯汝那双因为长期摸索物品而指尖微显粗糙的手上,“公子目不能视,却依旧能凭触感,分辨出奴才日前带来的银杏叶与枫叶脉络的不同,能感知石头的圆滑与树皮的粗砺。这世间万物,形态各异,其理相通。字,亦是如此。它们有形,有骨,有架。公子若愿意,以指代目,徐徐图之,未必不能重识。”
他这番话,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空泛的鼓励,甚至没有直接提及陛下。他只是平静地否定了沈杯汝的自我贬低,并且,指出了一个看似荒谬、细想却又不无可能的路径——以触摸,重新认识这个世界,包括那些他曾烂熟于心的方块字。
沈杯汝彻底愣住了,绞着衣袖的手指不知不觉松了开来。他“望”向孟令岩的方向,覆眼的绸带下,是全然怔忪的神情。
孟令岩最后说道,声音依旧平直,却仿佛带着某种重量:
“公子并非什么都不会。只是……换了种方式,在看这人间罢了。”
话音落下,内殿陷入一片沉寂。
沈杯汝久久没有动弹,也没有说话。只有那微微起伏的胸口,显示着他内心并不平静。
孟令岩的话,像一块投入死潭的石子,或许未能立刻激起汹涌的波澜,但那扩散开的涟漪,却实实在在地,触动了他那早已冰封沉寂的心湖深处,某个被遗忘的角落。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自己那双曾执笔写出锦绣文章的手,茫然地“看”着空洞的掌心。
以指代目……重识……文字?
这可能吗?
他不知道。
但至少,有人没有彻底否定他。
有人告诉他,他并非一无是处。
有人……为他指出了一条,哪怕渺茫至极,却至少存在于想象中的……路。
他轻轻收拢手指,仿佛想要抓住那缕微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