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弃再来椒房殿时,已是掌灯时分。他褪去了白日里在朝堂上那身象征无上权柄的玄黑冕服,只着一身深紫色常服,衣摆处以银线暗绣龙纹,少了几分令人窒息的威压,却多了几分属于夜晚的、慵懒而深沉的气息。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携他入内室,而是在外间的软榻上坐下,并拍了拍自己身侧的位置。沈杯汝迟疑了一下,还是由他拉着,有些僵硬地坐了过去。
“近日朝中,为了漕运总督和两江盐政的人选,几个老家伙吵得不可开交。”晋弃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处理完冗务后的疲惫,又似乎有种莫名的、想要倾诉的欲望。他提及了几个重臣的名字,分析了他们背后的势力纠葛,以及他如何利用各方矛盾,权衡掣肘,最终将自己属意却又并非任何一方嫡系的人推了上去。
他的语速不快,像是在梳理,又像是在说给沈杯汝听。沈杯汝起初只是被动地听着,那些权谋算计、党派倾轧,离他太过遥远,也与他这深宫囚徒的身份格格不入。他听得有些茫然,那些名字和势力在他黑暗的脑海里构建不出清晰的图像。
然而,听着听着,他却不由自主地被那平静语气下隐藏的惊涛骇浪所吸引。这是他从未接触过的、属于晋弃的另一个世界,一个充斥着权力、鲜血与博弈的真实世界。他下意识地微微侧过头,覆眼的绸带对着晋弃的方向,听得比方才专注了些。
就在这时,晋弃的手臂自然地环了过来,将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沈杯汝猝不及防,轻呼一声,整个人便跌入了一个温暖而坚实的怀抱。那熟悉的冷松香气混合着淡淡的墨香,瞬间将他包裹。
“别动。”晋弃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带着不容置疑,“怎么好像……又轻了些?”他的手掌在他单薄的脊背上轻轻按了按,语气里听不出是疑问还是陈述。
沈杯汝僵在他怀里,一动不敢动,脸颊被迫贴着他微凉的衣料,能清晰地听到对方沉稳的心跳声。他自己的心跳却早已失了章法,如同擂鼓。
“臣……臣近日……”他试图解释,声音细弱蚊蚋。
然而,晋弃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答。他只是抱着他,如同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易碎的瓷器。方才谈论朝政时的那点锐利与深沉悄然隐去,他低下头,下颌轻轻蹭了蹭沈杯汝柔软的发顶,语气忽然转了个弯,带着一种近乎刻意的轻描淡写:
“罢了,与你说这些做什么。”他像是忽然醒悟过来,声音里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柔和,“你身子要紧,还是清闲些好。这些朝堂纷争,听了反倒扰乱精神,于你养病无益。”
这话像一盆温水,兜头浇下,不冷,却让沈杯汝瞬间从方才那片刻的、因接触到他另一面而产生的微妙悸动中清醒过来。
又是这样。
总是这样。
将他隔绝在所有事情之外,用“为你好”的名义,将他牢牢禁锢在这片华丽的虚无里。
一股莫名的勇气,或者说是一种长期压抑下的、微弱的不甘,促使他第一次在这类事情上,小心翼翼地表达了不同的意愿。
他微微动了动,在晋弃的怀抱里仰起一点头,尽管什么也看不见,却还是努力将“视线”投向对方下巴的轮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试探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臣……臣其实……想听的。”
他想知道他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哪怕只能听到一点模糊的回声。
晋弃似乎愣了一下,环抱着他的手臂有瞬间的凝滞。他低下头,黑暗中,沈杯汝能感觉到那两道沉甸甸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脸上。
随即,他发出一声极低的、意味不明的轻笑。他空着的那只手抬了起来,没有去碰沈杯汝的脸,而是精准地捉住了他放在膝上、因为紧张而微微蜷缩的手。
晋弃的手指带着微凉的体温,一根一根,慢条斯理地,挤进沈杯汝的指缝,与他十指相扣,牢牢握住。那动作带着一种狎昵的、不容抗拒的掌控力。
然后,他俯下身,温热的呼吸拂过沈杯汝敏感的耳廓,带着一丝戏谑,一丝警告,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亲昵,慢悠悠地,一字一顿地,在他耳边低语:
“朕的皇后……是想干政么?”
“后宫……不得干政。这规矩,莫非忘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如同情人间的呢喃,可话语里的内容,却像一道冰冷的枷锁,瞬间将沈杯汝那点刚刚冒头的、卑微的渴望,彻底钉死在了原地。
沈杯汝浑身一颤,刚刚因为那片刻倾听而升起的一点微末热度,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指尖在晋弃的掌心中变得冰凉。
他明白了。
无论姿态多么亲密,无论言语偶尔流露出怎样的“温情”,他们之间,永远横亘着不可逾越的鸿沟。
他是帝王。
而他,只是后宫之一,一个甚至连“干政”资格都没有的、身份尴尬的“皇后”。
他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低下头,将脸重新埋进晋弃的胸膛,仿佛这样,就能藏起所有的难堪与失落。
晋弃感受着他瞬间的僵硬和沉默,扣着他手指的力道,几不可察地,又收紧了几分。他没有再继续那个话题,也没有松开怀抱,只是就那样静静地抱着他,仿佛刚才那句带着警告意味的调侃,从未发生过。
内殿里,只剩下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和两人之间,那无声流淌的、复杂而凝滞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