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依言退下,反而向前走了一步,停在了一个不至于冒犯,却又足够清晰的距离。
“公子,”他再次唤道,这一次,声音里那层冰冷的硬壳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痕,透出底下真实的担忧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属下之前所言……”
“孟大人!”沈杯汝猛地打断了他,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尖锐的仓惶。他依旧没有回头,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锦被里,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不必再说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那早已在心底排练了无数遍的、残忍的话语,一字一句地挤出来:
“孟大人的好意……我心领了。但……但那是不可能的。”
他停顿了一下,感受着心脏被无形之手狠狠攥紧的痛楚,继续用那种刻意装出来的、冷静到近乎冷漠的声调说道:
“我是大梁的皇后,无论这名分如何而来,这都是无法改变的事实。陛下……陛下他……”提到晋弃,他的声音还是不受控制地带上了一丝颤抖,他强行压下,“……待我,总归是……有恩的。我不能……不能背弃他。”
这谎话说得他自己都想发笑。恩?什么样的恩,是剜目之痛,是折辱之耻,是将他所有的尊严与骄傲都碾碎成泥?
但他必须这么说。他必须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对晋弃仍存幻想、恪守妇道(尽管他是男子)的、愚忠愚孝的形象,才能彻底斩断孟令岩的念头。
“至于离开……”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喉咙干涩得发疼,“孟大人,你看我现在这副样子,离了这皇宫,离了人的伺候,又能活几日?不过是……换个地方等死罢了。又何苦……连累他人?”
他将“连累他人”四个字咬得格外重。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孟令岩站在原地,如同一尊骤然被风雪冻住的石雕。他看着沈杯汝固执的背影,听着他那番言不由衷、自轻自贱到了极点的话,胸口像是被巨石堵住,闷得发痛。
他怎么会不懂?沈杯汝哪里是还对晋弃抱有幻想,哪里是贪恋这皇宫的富贵?他分明是怕了,是怕连累他孟令岩!
“公子……”孟令岩的声音终于彻底失去了往日的平稳,带上了一种压抑的、沙哑的痛楚,“您何必……如此自苦?属下不怕被连累!”
“我怕!”沈杯汝猛地转过身,第一次“望”向孟令岩的方向。白绸之下,虽无目光,但那骤然抬起的脸上,却写满了清晰的、近乎崩溃的恐惧与决绝,“孟令岩!我怕!”
他重复着,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异常尖锐:“我怕你死无全尸!我怕你九族受累!我怕这世上最后一个……最后一个对我好的人,因我而不得好死!你明白吗?!”
这几乎是嘶喊出来的话语,如同惊雷,炸响在两人之间。也彻底撕破了沈杯汝之前所有伪装的平静与冷漠。
他剧烈地喘息着,胸口起伏,眼泪终于冲破了所有阻碍,汹涌而出,迅速浸湿了覆眼的绸带。“那样……我宁愿现在就死了……我宁愿从未听过你那些话……”
孟令岩看着他崩溃的模样,看着他因为恐惧失去自己而痛哭失声,那颗在刀光剑影中都未曾退缩过的心,此刻却酸软得一塌糊涂。所有的劝说、所有的计划,在沈杯汝这泣血的“我怕”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上前一步,不再顾忌那该死的身份界限,伸出手,想要替他擦去眼泪,却在指尖即将触碰到那湿漉漉的绸带时,猛地顿住。
他不能。
至少现在,在这里,他不能。
他的手僵硬地停在半空,最终,缓缓握成了拳,垂落身侧。
“好。”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深重的疲惫,“属下……明白了。”
他明白了沈杯汝的决绝,也明白了这决绝背后,那份沉甸甸的、用自伤来保护他的心意。
他不再提离开,不再提那个计划。他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那蜷缩在榻上、哭得浑身颤抖的苍白身影,仿佛要将这一刻的他,牢牢刻进心里。
“雪蛤要凉了,”他重新端起那盅温热的补品,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刻板,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低沉,“公子多少用一些,保重身子……要紧。”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迈着比来时沉重数倍的步伐,离开了内殿。
听着那远去的、带着隐忍痛苦的脚步声,沈杯汝终于再也支撑不住,瘫软在榻上,失声痛哭。
他亲手推开了唯一的光。
将这深宫的黑暗,与注定毁灭的命运,再次牢牢地锁在了自己身上。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彻底将他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