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近日得一趣物,甚为欢喜,特宴众仙僚同乐。”
指尖划过烫金黑底请帖上洋洋洒洒的一段说辞,最后落在这一行刻意描红了的文字上。晏辞挑动了一下眉头,不由得暗自腹诽。
这神仙要是无聊起来,什么鸡毛蒜皮的事情都能摆个宴。
他坐在一个不算角落的位置,抬眼打量了一下四周。
今晚来吃宴的仙僚不少,饮酒交谈声中偶尔还有人将目光偷偷瞥向这边。但是谁都没有朝这边走过来的意思,最多也就是从打个招呼匆匆过去,半个席间的桌子都坐满了人,只有他这儿挨着的几张桌子还空着。
这样诡异的景象搁在凡间,怕不是以为在闹鬼。
晏辞早料到这样的局面,也不大放在心上,桌上放着进门时门童死活不肯收下的酒,顺手斟了一杯自娱自乐。
细想起来,天界众人避着他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迎面碰上了敬一声“晏辞仙君”,擦着肩过去了恨不得在脚底抹层油跑得越快越好,生怕在他身上沾上什么不好的东西。
其实以前当凡人的时候他的运气也没那么差,怪就怪飞升的时辰不对,迎面撞上了陨下的灾星。天君见他如此倒霉,就乐呵呵把“霉运仙君”这个职位派给了他,还特意多拨了几个仙侍。
刚开始大家也还愿意跟他往来,毕竟掌的是凡人的霉运又不是神仙的霉运,就算沾上点倒霉运数也没什么,大不了到灵运仙子那儿去沾沾好运。
可慢慢的大家就发现事情不简单,他那一张嘴跟开过光似的,说什么中什么。可要是让他说些什么好话,反而又不应验了,还可能会反捎些霉运降下来。
但要论众人什么时候开始对他敬而疏远之的,还得从六百多年前向一位老神君祝寿说起。
那位老神君成仙数万年,德高望重,门徒广布四合八荒。彼时正是他八万岁寿诞,天界各仙府都去了人贺寿,连天君都亲自乘着金鸾舆从九重天跑了下来。
晏辞只是一个新飞升不久的小仙官,自然也是要随大流去贺一贺的。
只是去贺寿必然要有贺礼,别人送的都是些什么七彩流光珊瑚、增修灵元圣丹,再不然就是会学话的金冠鹦鹉,亦或世间难求的古籍经卷,只有晏辞想破了脑袋,端来了昧云殿唯一拿得出手的一盆万年青。
盆身上贴着张裁剪整齐的红纸,端端正正写了个“寿”字。
然而谁都没想到,满室的珠宝琳琅,老神君偏还瞧上了他怀里的那盆万年青,特意把他招到了近前。
晏辞头一次离大罗神仙这样近,说话都有些不利索,磕磕巴巴了半天才挤出来一句整话:“小仙晏辞,贺……贺神君寿诞!祝神君……福禄永享,寿与天齐!”
老神君十分欢喜,连声赞叹。当天夜里,他就勘破了天机,渡过大劫身化万物,与天地同存。
说得好听些是与天地同存,可这就和凡人飞升成仙是一个道理,虽然不是灵丹破碎魂飞魄散,但总归是在世间再也见不着这个人了。
于是这件事便传成了“霉运仙君给老神君祝寿祝得人家与世长辞”,使得他的名号一夜之间传遍了四合八荒,整个天界都知道他生了一张乌鸦嘴,能避着就避着。
一声清冽的酒杯碰撞声把他从往事里拉回了神来,循声望向旁桌的觥筹交错,托腮思考了好一会儿,忽然左拳砸右掌,心里有了计较。
既然自己日后是要入魔的,趁着入魔前先把天界那些个能打的都咒死,日后不就少了许多阻碍了?
不过他的这张嘴能咒成什么效果他自己也掌控不了,直晃晃咒人家死反而没有效果,还得迂回些。就算咒不死,也要让他们倒霉透顶,日后无力和他抗衡!
尤其是那个被奉作天界战神的宁越。
晏辞猛然想起死前看到的那一道玄色身影,虽然看不清脸,但肯定是宁越不会错。
背后放箭!卑鄙小人!
他狠狠啐了一口,四处张望了一下,并不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也是,华赤仙君的这种小席面,怎么可能请得动宁越神君。
这么想着,忽然觉得这宴席也没什么意思,一口喝完了杯子里的酒正想起身离开,肩膀忽然搭上了一只手,用了些力道想把他按了回去。
晏辞当了两百多年的魔君,对于突如其来的触碰总是手先于脑子做出反应,在那只手搭上来的时候就一把扣住了来人的手腕,反扭一把将身后的人带到身前。
“啊疼疼疼疼!你放手……放手……”哀嚎的不是别人,正是“昨日”还和自己一起打牌的穷吝仙君。
“琼光?”晏辞松开他,嫌弃地在对方的衣袍上擦了擦手,“你鬼鬼祟祟的干什么?温泽呢?”
“鬼鬼祟祟?!本仙君是见你一个人可怜才过来的,恶人先告状!”琼光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拉开面前的椅子坐下,十分熟练地抢过了晏辞的酒坛子给自己斟了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