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雪下到了天明还没有要停的趋势，浓云压得低低的，像是要筹谋一阵更大的风雪。

晏辞三人冒着细雪回到陆府，衣上发上都沾了些许白色，浑身裹挟着从外面带回来的料峭寒意。

陆老爷早膳用了一半，听说三位道长从外面回来，连忙撑着伞迎了出来，将他们引到烧了炭火的偏厅里，命人奉上新煮好的热茶。

茶水往上飘着热气，青叶绕着杯沿打着璇儿，宁越单手托着茶盏站在晏辞身后，状似无意地伸手拂去了他肩上的几片薄雪。

晏辞被这场人间寒雪冻得连打了几次哆嗦，也没注意到有人碰他，双手捧着茶杯暖了一会儿手，才往茶水里呵了一口气，缓缓饮下。

等他们回缓过来，陆老爷才凑到近前，目光在三人身上来回打量一番，小心问道：“几位道长是受伤了？怎么从外面回来？”

杯盏放回桌面上碰出一声清响，晏辞抬眼对上他急迫殷切的神情，决定还是不把追了一晚上都没看见个鬼影子的实情说出来，简略回道：“追着那只厉鬼出去了，可惜没能抓住，受了点儿小伤，不打紧。”

“被它逃了？”陆夫人被陆小姐搀着从外面进来，走得急了被门槛绊了一下也没在意，忙追问道：“那……它今晚会不会又回来找上苒儿啊？道长，你可得替我们想想办法……”

“夫人莫急。”晏辞抬手摁了摁额头跳动的青筋，缓声道：“那只鬼昨夜被贫道打伤了，今夜未必还会来。但万事没有绝对，未免它再找上来、或是去迫害他人，还是得尽快找出它的藏身之处才是。”

“避都避不及，还要去找……这得怎么找啊？”

陆家父女三人相互觑了几眼，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得又把目光投向几位道长。

晏辞曲着手指在桌上不轻不重地叩了几下，转而问道：“你们可知道，先前死的那几个女子，除了早上床头都会出现红衣娃娃之外，还有什么相同的特征？”

上一世他查问到的消息里，红衣娃娃是最关键的，只要查出谁家出现了那只丑娃娃，就能找到那鬼孩子的行踪。

可现在既不知道它下一次出来是什么时候，也不知道它会不会因为被打伤了，就发狂去大肆害人。只能再另外找线索去把它逮出来，以免伤了更多的人，失了神仙的职责。

“相同特征……”陆老爷皱着眉想了会儿，“只知道被害的几个人都是女子，有未出阁的姑娘，也有嫁了人的新妇，镇头镇尾的住得也不近，哪里有什么……”

“哎！”陆夫人拍了一下手打断他，神情有些不确定地道：“原先府衙的官差把这事当案子办的时候，好像说过她们身上的什么东西是一样的来着……”

“是鞋子上的绣花，绣的双翅百灵蝶。”

陆苒接过话头，略带犹疑地看了众人一眼，动作轻盈地提了提琉纱裙摆，露出一双精致的粉色绣花鞋。鞋面上绣着小团花和一只栩栩如生的蝴蝶，蝶背上生着两双颜色艳丽的蝶翅，针法细密，熠熠夺目。

过了一会儿，她又摇了摇头，道：“镇上很多姑娘都会在鞋上绣这种蝴蝶，如果是因为这个绣花纹案，那岂不是大半的人家都得闹鬼。”

晏辞一时没有说话，垂着眼看她裙下露出的鞋尖，这种蝴蝶纹案别的地方不多见，他总有点在什么地方看到过的印象。

想了一会儿，才记起来昨晚扮陆小姐时为了不露馅，他特意照着床边的绣鞋将自己的靴子变幻了一下。鞋面上的纹案，和她今日这双有七八分像。

似乎，那鬼孩子发疯咬人之前，低头打量过他脚上的鞋。

“陆小姐，”晏辞抬头看她，神色难得地认真，“镇上女子都绣这种双翅蝶，可是有什么寓意？小姐房内的几双鞋都是这种纹案。”

“啊……道长怎么知道我的鞋都是这种纹案？”陆苒朝他投去一道狐疑的目光，小声问道：“我房里的衣物有些杂乱，还掉了一件在门口，莫非是道长你……”

“咳咳！”晏辞干咳两声打断她的话茬，想起昨晚的情景浑身有些不自在起来，敷衍道：“掩人……啊不，掩鬼耳目，需要两件衣裳，小姐见谅。”

陆苒没在这件事上过多纠结，接着他方才的话回道：“镇上有个地方叫芙熙园，是个戏院，许多姑娘都喜欢去那儿，不仅可以看戏听曲，还能拉道帘子一起品茶绣花、谈笑说趣。”

双翅百灵蝶是皇宫绣坊的技艺，因为白天走在日光下的时候，两双蝶翅像真的能煽动一般好看，才使得镇上的女子都上赶着去学。而教她们这种绣法的人，就是芙熙园的副班主。

据说副班主曾经在宫里当过宫女，也好唱几句戏，出宫的时候正好遇上到宫里唱完戏的芙熙园戏班，就跟着他们来到了这里。

“戏曲……”晏辞呢喃了一声，下意识想去问南风，一回头却看到了宁越站在身后，屈着一只手替他拿着拂尘。

宁越从他一句低喃里知道了他想问什么，微点一下头，道：“昨夜那鬼孩子断断续续地在唱什么，也许唱的是戏曲？”

晏辞知道不是自己听错了，才敢再往下猜。

“既然镇上的女子都到戏院里去学绣花，那肯定多多少少也学会唱几句？敢问小姐，是否有在夜里唱过？”

“这……”陆苒被他说得心里一骇，眨巴着眼睛说道：“有时临睡前会小声唱两句，也不只我有这样的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