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界北境较其他地境严寒一些,一年里大半的日子都覆着霜雪。
天桓山此时正是飘雪的时节,连绵的群峰顶上堆着皑皑白色,连主峰上琉璃碧瓦的天桓大殿,都蒙了一层冷冰冰的薄霜。
几片小雪花从窗口扑簌簌落进了屋内,还没飘到地面,就被蒸腾的暖意融得无影无踪。
宁越缓步踱到窗边,将那支探进来的梅花枝别了出去,关上窗子正要回到床边,抬眼便看见身着娇俏粉衫的女侍端着个黑木托盘走了进来。
“少君。”那女侍规规矩矩福身行礼,垂着眼把手里的托盘往前递了递,道:“这是神君今日的药,君夫人交代了一熬好就送过来。”
“知道了。”宁越看了一眼盖得严实的瓷罐子,没有去接的打算,抬手指了指床边的小矮桌,不温不淡地道:“先放那儿吧。”
女侍往那张小矮桌扫了一眼,维持着方才的姿势不动,“少君,君夫人说了,这药要趁热喝才管用。”
宁越转身欲走,听见这话又停了下来,讥诮道:“本君说了,先放着。君夫人难道还交代了你要看着药喂进去?”
那女侍咬着牙杵在原地看他,僵持了一会儿,才应了一声“不敢”,正要依言把汤药放下,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轻细的环佩叮当。
青葱玉指拨开垂地的纱帘幔帐,容貌姣好的妇人款款走了进来,身上沾着些外面带进来的寒气,隐隐有些梅的冷香——
正是那名女侍口中的君夫人,明楚上神之妻、兰汐神君。
“越儿可是守了几日累了?精神头似乎不大好。”她看着宁越的脸上含着淡淡笑意,举手投足间都是端庄婉约。
宁越对她这一声“越儿”有些抵触,碍着她的身份,皱了皱眉到底没说什么。
面前这人虽然是他父神的妻子,却不是他的生身母亲。幼时关于她的记忆早已模糊,某些斑驳深埋的画面却提醒着他,这位君夫人并不像面上看到的这般和善。
兰汐君夫人见他不搭理自己,也没有过于责备,从女侍端着的托盘里端过药罐子,越过宁越往床边走去,语气柔和地道:“你回来这么多天尽守着你父神了,也没有好好休息过。这药要趁热才有效果,我来喂他就好,你回去歇歇吧。”
宁越几步挡到了她跟前,神色淡淡地从她手里接过药罐,抬袖掩口低咳了两声,才道:“父神重伤的这些时日,殿内的大小事务都是君夫人在打理,还是您多去歇歇吧。我与父神分别太久,想守着他醒来。”
“我知道你自幼流离在外,想多陪陪君上,但是……”她顿了顿,想要去握宁越的手,却被不动声色地躲开,只得讪讪笑着往下说,“但是你身体也不大好,万一再过些病气到君上身上,或是自己先累倒了,那多不好?”
“宁越心中有数,夫人不必担忧。”他牵着嘴角勾出一个淡淡的笑,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语调变得有些急,“对了,刚刚听人说息林带人去猎鸟受了伤,夫人还是赶紧去看看吧。”
“什么?他又跑去……”兰汐听到自己儿子又去胡闹,又是生气又是心疼,也顾不上跟他在这里弯弯绕绕,细声细语地交代了几句,便急匆匆出去了。
等到那阵珠环碰撞的声响消失在远处,宁越才拂出一道灵力把房门带上,转而打开了方才关上的窗子。扫视了一圈不见四周有人,他揭开药罐的盖子,用手背把再次探进来的梅花枝往上挡开,另一只手稳稳当当地把罐子里的汤药尽数倒进了泥土里。
床边燃着的凝魂灯火被风吹得晃动了一下,他动作从容地又合了一次窗,随手把药罐放在了桌上,才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躺着的人面容苍白,连唇角都干裂得不见血色,隔着灯罩里跃动的豆苗,和他一直不愿意记起的那个画面重叠在了一起。
那个破开了时空的另一世,这个和他有着亲缘关系的人,从伤重在床到神识陨灭,都没有睁眼看过自己。
那一世里,直到父神死后,他才知道为什么这么多汤药送进去,这个人还是重伤身陨。他的君夫人送来的根本就是要命的毒/药,只不过手段高明一些,利用药性的冲突来下药,族中耆老才没人发现。
一族的首领神君身死,自然要有新君继任。太俟族的选任素来先子嗣再旁支,择贤能者居之。
兰汐君夫人为了让她儿子息林顺利承位,早就盘算好了把他一并药死,到时推说是他身体太弱承受不住打击,族人们自然不会为一个刚回来不久的少君说什么。
但她没算到的是,最后那碗下了药的汤水,阴差阳错被息林喝了下去。
宁越眨了眨有些酸涩的眼睛,伸手替他的父君掖了掖被子。
他没有揭穿兰汐的手段,是为了还上一世欠息林的一条命,不想让他知道自己的母亲是这样一个人。
对这个没给过自己几分温暖的父亲,他其实没有太多的感情。但身为人子,他也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他逝去。
何况,如果命途改变,父神还活着,息林还活着,天桓山的重担或许也就不会落在自己身上,他就能好好守着那个人,不会让他……
“少君!”推门进来的小侍从语气急切,把陷入沉思的宁越蓦得拽了出来。
“少君,上天京的霉运仙君护送了一位仙医过来,你快去看看吧!”
“谁来了?”宁越忽地从床边站起,怀疑着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晏辞他……不应该会来这里才是。
“那人说他是上天京的霉运仙君,奉天君令送……”小侍从愣愣地看着他小跑出去,咽了口唾沫,把没说完的话接上,“……送仙医过来。”
/
宁越穿过重重回廊来到前庭的时候,晏辞和仙医已经被请了进来。
那人仍是一身月色衣袍,臂挽拂尘,但是不知路上出了什么事,衣服上沾了脏污,高束的玉冠往右侧歪了歪,散了几缕长发落进散开的衣襟里。
早他一步出来的兰汐君夫人先和来客打了个照面,此时正有些莫名地打量着两人,讷讷地问道:“两位仙君这是……路上碰到魔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