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夜,亥时。
太医院当值房。
这间屋子不大,三面墙立着顶天立地的药柜,上千个桐木抽屉,每个都贴着药名标签:当归、黄芪、人参、麝香……空气里浮沉着数十种药材混合的苦香,还有一股更浓郁、更粘稠的焦苦味,从屋子中央的红泥小炉上飘来。
炉上煨着一只陶罐,罐里药汁正“咕嘟咕嘟”冒着泡,滚烫的气泡顶起罐盖,又“噗”地破开,溅出几点深褐色的药汁,落在炉火上,发出“滋滋”轻响,腾起呛人的烟。
太医令孙仲景坐在炉前的小凳上,手里握着一柄长柄药勺,正慢悠悠搅动着罐中药汤。
他是个干瘦老头,约莫六十来岁,头发花白稀疏,在头顶勉强挽了个小髻,用一根乌木簪固定。脸上皱纹深刻,尤其是眼角和嘴角,天然向下耷拉着,不笑时也像带着三分愁苦,倒符合一个“忧心患者”的医者形象。他穿着太医院的白布大褂,浆洗得有些发硬,袖口染着洗不净的药渍,看着确是慈眉善目、悬壶济世的老太医模样。
但叶轻竹知道,这张脸皮底下,藏着什么。
过去两年,至少有八位清流谏官,在“突发急病”后暴毙。死状各异:有心悸骤停,有高热惊厥,有呕血不止。但无一例外,他们死前最后接触的医者,都是孙仲景;他们咽气前喝下的最后一碗药,方子都出自他手。
“孙太医好医术。”
清冷的女声忽然在寂静的屋内响起。
孙仲景手一抖,药勺“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炉灰里。他猛地抬头,浑浊的老眼循声望去——
阴影里,缓缓走出一个黑衣女子。
她没蒙面,烛光映照下,一张脸苍白如纸,唯独眼睛亮得惊人,像淬过寒冰的剑锋。右手按在腰间剑柄上,指节分明,虎口处的茧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不知这罐里煎的,”叶轻竹走到炉前,低头看着那翻滚的药汤,声音平静无波,“是救人的药,还是杀人的毒?”
孙仲景瞳孔骤缩。
但他毕竟是混迹宫廷数十年的老狐狸,惊悸只在一瞬。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白大褂上并不存在的灰,眯起眼睛打量来人:
“姑娘夜闯太医院,所为何事?若是求医,白日递牌子便是;若是寻衅……”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此处是宫禁重地,护卫片刻即到。”
“请教太医一个问题。”
叶轻竹没接他的话,而是缓缓拔剑。
碎雪剑出鞘的声音极轻,像冰雪在深夜裂开第一道细纹。剑身映着炉火和烛光,泛起青白色的寒芒,剑尖稳稳指向孙仲景的心口。
“砒霜入药,多少剂量可令人‘心悸而亡’,看起来像旧疾复发?”
孙仲景脸色“唰”地变了。
不是惊恐,而是一种被戳穿秘密的、混合着心虚与狠戾的扭曲。他死死盯着叶轻竹,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如枯叶摩擦:
“姑娘这话,老朽听不懂。砒霜是剧毒,岂能入药?太医署有严令——”
“去年腊月,御史周明。”
叶轻竹打断他,向前踏出一步。
剑尖随之逼近一寸。
“他因弹劾江南盐税贪腐,被太子斥为‘妄言’,气病卧床。你奉旨前去诊治,开的是疏风散寒的方子,但在第三剂药里,加了三分砒霜。”她盯着孙仲景的眼睛,“周明服药后半个时辰,突发心悸,口唇青紫,暴毙而亡。太医院记录:‘宿疾突发,心脉衰竭’。对不对?”
孙仲景后退一步,后背抵上了药柜。
“今年三月,翰林学士李文远。”叶轻竹再进一步,“他上疏谏言削减皇室用度,触怒贵妃,被罚跪宫门两个时辰,寒气入体。你以‘活血化瘀、驱散寒邪’为名,给他开了七日附子汤。”
她声音越来越冷:
“附子辛热大毒,常人日服一钱已是极限。你让他每日服三钱,连服七日。第七日夜里,李文远浑身燥热,七窍流血,死状凄惨。太医院记录:‘温补过甚,虚不受补’。对不对?”
每说一句,孙仲景就后退一步,冷汗从额角渗出,顺着深刻的皱纹往下淌,在白大褂的领口洇开深色的汗渍。
他的呼吸粗重起来,手悄悄背到身后,摸向药柜某个特定的抽屉——
“我是奉命行事!”
孙仲景突然嘶声喊道,像垂死的困兽发出最后的嚎叫:
“太子殿下要他们死!我能怎么办?!我只是个太医,我若不从,死的就是我全家!”
他一边喊,一边猛地动作——
左手狠狠掀翻红泥小炉!
滚烫的药汁、烧红的炭火、碎裂的陶片,劈头盖脸朝叶轻竹泼去!同一瞬间,他背在身后的右手抽出,掌中握着一包淡黄色的粉末,就要朝空中撒开!
那是他特制的“蚀骨散”,沾肤即溃,吸入即伤肺腑。
但叶轻竹比他更快。
碎雪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半弧,剑气勃发,如无形的屏障,将泼来的药汁、炭火、碎片尽数震开!“嗤啦”声中,滚烫的药汁在半空被剑气冷却、雾化,化作一片带着苦味的白雾。
而叶轻竹人已如鬼魅般旋身而上!
剑未出,用的是剑柄。
精钢所铸的剑柄重重砸在孙仲景右手腕骨上——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
孙仲景惨叫一声,右手无力垂下,那包“蚀骨散”脱手飞出,在空中散开,黄色粉末纷纷扬扬洒了一地,落在青砖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冒出缕缕刺鼻的白烟。
他捂着手腕踉跄后退,撞翻了身后的药凳,跌坐在地。
叶轻竹的剑尖,已经抵在了他的心口。
隔着薄薄的白大褂,能感觉到剑尖传来的、冰冷的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