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倾辞收回手,那人软软倒下,眼睛还圆睁着,满是惊恐与不解。
叶轻竹一直静静看着。
她走到一具尸体旁,蹲下身,掀开黑衣人的衣襟。腰侧,一块乌木腰牌露出——雕刻精细,正面是盘龙纹,背面两个小篆:
东宫。
她沉默着,一块块检查过去。十二具尸体,十二块腰牌,一模一样。
峡谷里只剩下血滴落地的声音,和风吹过崖壁的呜咽。
许久,叶轻竹站起身,走到洛倾辞面前。暮色已深,最后一缕天光斜照在他脸上,那张清逸温润的脸,此刻蒙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影。
“化功散。”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据传是前朝宫廷秘药,配方早已失传。中者内力暂失三个时辰,若剂量足够,可废人武功。”
洛倾辞正用一方白帕擦拭手指——方才触碰过尸体的指尖。他擦得很仔细,一根一根,连指甲缝都不放过。
“你不仅是医仙。”叶轻竹看着他,“或者说,医毒本是一体两面,对吗?”
白帕上已染了淡淡的血色。洛倾辞将帕子仔细叠好,收进袖中,这才抬眼看她。
暮色中,那双墨绿色的眸子深不见底。
“我有必须做的事。”他说,声音平静依旧,“有一些债,必须讨回。有一些人,必须保护。”
“包括我?”叶轻竹问。
洛倾辞没有回答。
但沉默本身,已是答案。
就在这时,峡谷外忽然传来马蹄声、甲胄碰撞声、还有一声清越的呼喝:
“前方何人?速速现身!”
齐文镜脸色一变,强撑着站起:“是官兵!”
话音未落,一队骑兵已冲入峡谷。约五十人,皆披轻甲,手持长枪,显然是精锐。为首一骑白马银甲,头盔下露出一张明媚英气的脸——正是于茉莉。
她勒马停住,目光扫过满地尸体和血迹,瞳孔微缩,但脸上迅速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关切:
“齐大人!叶姑娘!你们这是——遇袭了?”
齐文镜连忙上前见礼:“于将军!是,遭遇贼人伏击,所幸已击退。”
于茉莉翻身下马,快步走来。她先查看了齐文镜的伤势,又看向叶轻竹:“叶姑娘可有受伤?我带了军医——”
“皮外伤,不碍事。”叶轻竹拱手,“多谢于将军关心。”
“那就好。”于茉莉松了口气,转身吩咐亲兵,“清理现场,登记尸首特征,查清来历。再分一队人护送齐大人和叶姑娘去前面驿站休息。”
亲兵领命而去。
于茉莉这才像是刚看见洛倾辞,眼睛一亮:“洛公子也在?真是巧了。”她走到洛倾辞面前,微微欠身,“上次一别,还未好好谢过公子赠药之恩。家父的风湿痛,用了公子配的药后,已好了大半。”
洛倾辞还礼:“分内之事,将军不必挂怀。”
“对洛公子是分内事,对家父可是大恩。”于茉莉笑容明媚,从怀中取出两个锦囊,一个递给叶轻竹,一个递给洛倾辞,“此去京城还有五日路程,这些伤药和盘缠,算是我一点心意,万勿推辞。”
叶轻竹接过锦囊,入手沉甸甸的,除了银两,确实有几瓶上好的金疮药。她深深看了于茉莉一眼:“于将军怎会‘恰巧’路过此地?”
于茉莉笑容不变:“奉兵部调令,前往江州接防。途经此处,听到打斗声便赶来看看。”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倒是你们,惹上什么人了?那些尸体……看身手不像普通山匪。”
齐文镜苦笑:“此事,容下官回京后细禀。”
“明白。”于茉莉点头,不再追问。她转身安排军务,指挥若定,井井有条。
夜色彻底降临。
士兵们燃起火把,清理尸体,救治伤员。叶轻竹坐在一块山石上,看着于茉莉在火光中忙碌的身影,眉头微蹙。
太巧了。
从江州出发时,她就感觉有人暗中跟随。原本以为是东宫影卫,但现在看来……恐怕不止一方势力。
正思索间,余光瞥见于茉莉走向正在整理药箱的洛倾辞。
两人隔着一段距离站定,于茉莉背对着这边,看不清表情,但洛倾辞的脸色在火光映照下,似乎凝滞了一瞬。
风送来只言片语。
“……洛公子可知……”于茉莉的声音压得极低,“前朝平权遗臣……正在寻一位医毒双绝的传人……”
后面的话被风吹散了。
但叶轻竹看见,洛倾辞抬起了头。火光照亮他半边脸,那素来平静温润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某种极其复杂的东西——震惊、警惕、怀念、还有一丝……杀意?
只是一闪而过。
下一刻,他已恢复如常,微微颔首,嘴唇动了动,不知回了句什么。
于茉莉笑了笑,转身离开。
叶轻竹收回目光,看向自己手中染血的碎雪剑。剑身上的裂纹在火光中清晰可见,像一张蛛网,将剑身割裂成无数碎片。
却又奇迹般地,还连在一起。
就像这世道,就像人心。
她想起柳潇湘的话,想起洛倾辞的秘密,想起于茉莉暧昧的态度,想起太子冰冷的杀机。
一张看不见的网,正在缓缓收紧。
而她和洛倾辞,都已身在网中。
夜风骤起,吹动峡谷中的血腥味,也吹动火把明灭不定。
远处,于茉莉翻身上马,银甲在火光中熠熠生辉。她回头看了一眼,目光与叶轻竹在空中短暂相接。
那一瞬间,叶轻竹看清了她眼中的东西——
不是关切,不是巧合。
是审视,是计算,是某种深不见底的图谋。
然后于茉莉笑了,笑容依旧明媚,调转马头,带着骑兵队绝尘而去。
只留下一地尸体,一地谜团,和一颗越来越沉的心。
叶轻竹握紧剑柄。
碎雪剑发出细微的嗡鸣,像是感应到了主人心绪,又像是预见了前方更加凶险的征途。
夜色如墨,前路未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