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过斋饭,又稍事歇息,裴岫下山回京。
时下秋意甚浓,云霭层叠,略带凉意的风娑娑而过。一同下山的百姓在长阶前后蜿蜒而行,目所及处,尚不能见首尾。
等行至山腰,见人声稍减,裴渊附至裴岫耳侧,低声问:“那人底细,她果真不知?”
裴岫拢好披风,垂首淡淡道:“你连容娘亦信不过么。”
裴渊不答,便是不信的意思。
她隐隐叹了口气,“自有人在那里盯着,现下情局,押他回京,确实不妥。”
裴渊仍绷着脸,未置一词。她缓步向前,许久后轻轻说了一句:“本是我执意留在这里,反连累你,你何不去江南幽居,寻得自在呢?”
“姨母不愿管,容娘你不要。我再不留下,莫非叫你孤身一人?”
裴岫将指尖收进袖下,默然不语。
二人并肩而行,在渐渐西斜的霞光下拉长了影。
马车驶至将入汴京的官道上,忽闻外头喧声鼎沸,欢声不断。
裴岫撩起轩幌看了一看,见有许多百姓相携聚在一起,俨然成了集市。园圃亭台、小桥流水旁,无处不见人头攒动,更有支摊无数,叫卖之声不绝于耳。
便是近前,来往马车亦挤挤攘攘,好不热闹。
这是四里桥,重阳时节,汴京百姓在此赏秋,故成此景。
裴岫道:“恰逢其时,我等亦去凑个热闹。”
几人随意挑了条小道行进人群之中,沿花间路向前漫逛。偏这里人多,难免同旁人肩挤着肩。一行随从将裴岫护在里侧,当真似个趁重阳来此闲逛的京中贵女。
一路经过的花郎、酒家等人见几人气度不凡,心道是不缺银钱的,卖力吆喝起来。
正到一处,前头人挤着人。裴岫在一花摊前稍停了步,那花郎走街串巷,抓得良机忙喊:“这位娘子!您如此国色天香,气度不凡,怎不戴花?请来看,这花儿正衬您!”
他说着,将一支胭脂红尚带水珠的新菊送到裴岫眼下。
裴岫听得好笑,她戴的罗帽垂纱能遮住眉目。莫说甚国色天香,这花郎恐怕连自己生得什么模样也未瞧见,只是糊弄人买他的花儿罢了。
“娘子何等容貌,只穿得素淡,这胭脂红的最衬娘子!”那花郎见裴岫看来,愈发说得满嘴好话,“这胭脂红的花儿少见,我这儿只两文钱,便是到处问过,也定是我这儿划算!这位郎君,便为这位娘子买一支吧!”
他又将花儿递给裴岫身后的随从看,那随从道:“我们娘子不爱戴这些个,莫要吵闹了。”
岂料那花郎道:“岂有此理。便是满京城的年轻女郎、郎君,也没有不爱戴玉簪金的,有嫌金玉俗气的,也要戴几支时兴花儿,才不辜负现在好光景。这位娘子衣裙这样讲究,怎是随意之人,正需这些俏花儿来配。”
又向裴岫,“这位娘子,便买几支,莫叫这些人误会了您!”
裴岫笑道:“你这样口才,怎么屈居在此卖花?”
见人搭话,花郎道:“娘子有所不知,街巷叫卖的,若说不出这么几句,早早回乡犁田去了!娘子怜我们一回,多买一支花儿去,我也好晚几日回乡。”
“便买两支吧。”裴岫向身侧随从道,“莫叫他白费心力。”
四里桥不知多少花摊,能卖得一支便赚得一□□花郎喜不自胜,挑了两支最好的,一样胭脂红的,一样鹅黄的,送到随从手里,又道:“娘子爽快,这鹅黄的便当送娘子的,两支只要两文钱。”
裴岫笑着向前去,裴渊在侧道:“回去我在府里采两支,再新鲜不过了。”
裴岫含笑轻轻摇头,那随从捧了花儿赶上前来,问:“娘子,可要现在簪上?”
她一怔,裴渊目含斥责,正欲开口,却见她微微倾首过来。
裴渊接过那两支花儿,一并簪在她的罗帽上。两色新菊同身上裙衫相映,更衬得人面如玉。
裴岫理平垂纱,轻快步伐继续前行。裴渊凝着她,敛目抿唇。
他倒想问,她怎不去江南幽居,寻得自在呢?
奈何问不出口。饶是他问出了口,也得不到一句他想听的话。
行过这一丛支摊,便遇一处园亭。丝竹声缭绕,许多游人驻足在亭台阶下,倾耳赏听。
耳后,一人疑惑轻声,“裴大人?”
裴渊拧眉,不动声色阻在裴岫身前,裴岫轻轻摇头,他退至一侧。来人走得更近,到裴岫面前一礼,“裴……”
此地人多耳杂,裴岫抬手阻了他话音,“宋怀之,倒是巧。”
他身后,着烟紫长衫,亦佩罗帽的女郎朝裴岫行礼。
宋诉道:“此是家中……表亲,重阳佳节,特作陪赏乐。”
纱幔下,得见女郎秀丽唇鼻,裴岫轻轻扫过,二人目光隐约一触。
裴岫向她拱手一揖,转向宋诉道:“重阳时节,坊间人多,勿要莽撞。”
她话意隐蔽,宋诉目露讶异。那女郎道:“是民女思虑不周,多谢您提醒,民女这便归家去了。”
两方人作别,裴渊在裴岫耳侧快速低声道:“暗处有人。”
已行远了的宋诉亦隐有所感,回首扫过茫茫人群,但一时不得渊源。他下意识望向裴岫,只见那位高大郎君依旧拦在她身前,二人耳鬓相接,不知在说什么。
他皱眉回身,踏出一步便止。
似有风声尖啸掠近,叫人毛骨悚然的危险感直指而来。
他按上腰间佩剑,向身旁女郎低声道:“阿姊,躲好。”
话音才落,便见朗朗晴空之下,一道闪目银芒当空飞来。
“裴……”他喝出一字,只见那裴岫身边的郎君将她揽腰托起,旋身避开,他认得的那位护卫达霄反而抱剑肃立在侧。
箭光来得太快,四周百姓甚至不曾察觉任何异常。泛着黑的箭簇扎进二人先前所立之地,只一眼,宋诉便有所猜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