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轻。
晏经岁打横抱起景鲤,不免惊叹怀中人的重量。
看着怀中晕倒的人,晏经岁一时犯了难。
此人既是寻死,他又何必插手。
此人虽是寻死,但也不能死在他面前。
脑海中天人交战,晏经岁终是无奈叹了口气,决定大发慈悲留下。
“算我今日多管闲事。”
晏经岁挑了处顺眼的地方坐下,让景鲤在他身侧躺着。
为了打发时间,晏经岁取出舅舅不久前才送与他的匕首消磨时光,不过注意力却总是悄悄溜走,聚集于景鲤。
“我既救了你,让我看看也没关系。”
晏经岁自圆其说,搁下匕首开始观察景鲤。
在亵衣之外,景鲤只单薄穿了一件水蓝色云纹裳。冬日间这点单薄衣物压根无法保暖。
晏经岁视线微微一顿,顺手变出一件大氅盖在景鲤身上,再顺手将他外露的衣角都掖进大氅里。
确定无一外露衣物后,晏经岁满意地点点头,再继续打量。
方才离得远,没能看清景鲤的脸。现在观察,晏经岁发现他额头处留的头发额外的长,几乎将额头全部掩盖。
他脸颊肉肉的,但下巴却尖尖的,模样略显稚嫩,应该年纪不大。
看着肉肉的脸颊,晏经岁视线一顿,若有所思。短暂沉寂后,一只手精准揪住景鲤脸颊,揪了揪。
“嗯。”
是想象中的手感。
晏经岁继续揪的动作,一下不够那就再来一下。
当他计划着捏第十下时,沉睡着的景鲤仿佛有了感知般,睡姿由一开始的平躺改为侧躺。
虽知晓人没醒,但晏经岁还是感到一阵无由来的心虚,随后才是不可置信,不可思议他居然在这偷捏别人的脸。
某人在心里稍微谴责自己,但不多。
几瞬思索后,晏经岁凝聚出一团灵气置于景鲤头下充当枕头,好似事后补偿,随后他自欺欺人般将手藏于衣物下,当作一切没发生。
瞧见大氅偏移,晏经岁颇为贴心侧身调整,一抹红却大摇大摆闯入他的眼中。
因景鲤动作,他额头处发丝顺势朝一遍倾斜,一块红色痕迹赤裸裸现于人前。
晏经岁用指腹拨开头发,动作轻柔,红色痕迹全貌显露——
这是一道红色的疤痕。
晏经岁眉头轻戚,这人年纪没有他大,却在额头有着这样一块疤痕。
“哼……”不待他多想,景鲤突然出声,有转醒的趋势。
意识人要转醒,晏经岁不知出于何缘由迅速拨弄头发重新遮挡住那红色疤痕。
他在哪?怎么软软的。
景鲤的大脑迷迷糊糊的,脑袋下柔软的触感给他带来枕在棉花上的错觉,不禁左右轻轻摇摆脑袋感受那柔软。
“啊!”
景鲤甫一睁眼就对上晏经岁双眸,连忙从地上爬起,手足无措的。
他又恢复了原先的恐慌,继续后退拉开和晏经岁的距离,退到一个他认为安全的地点。
晏经岁气笑了,他是什么洪水猛兽吗?还是说他面目可憎?怎么这人一醒来就跑那么远。
他不信邪继续靠近,结果就是他前进一步景鲤后退一步,屡试不鲜。
晏经岁:“……”
“过来,”晏经岁颇感无奈,停下脚步后微微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状。“后面是湖。”
闻言,景鲤神情戒备地盯着他,瞧着对方不再靠近,冷静下来思考现状。
他看了看晏经岁,又看了看那件从他身上滑落的大氅。想到某种可能性,景鲤的眼睛好似突然迸发出光亮,他鼓起勇气大声询问道:“你发生了不幸的事吗?”
“什么”晏经岁到目前为止依旧没能搞懂状况,只觉景鲤说一出是一出的,完全无厘头。
“你靠近我的这段时间里,就刚才,”景鲤好似抓住浮木的溺水之人,情绪异常激动,“有没有发生不幸的事,比如毫无征兆地受伤、流血、修炼受阻、气运变差之类的。”
“有没有?”
虽有满是疑惑,晏经岁深吸一口气,耐心回答,一个个去否定,“没有受伤,没有流血,没有修炼受阻,没有气运变差。”
“我很安全。”
分明想要的答案就在眼前,可景鲤却不敢相信,他害唯恐只是一场梦,一场死前的美梦。
他试探性地朝晏经岁靠近一步,意料之中的事没有发生。两步、三步后,事情同样没有发生。
景鲤靠近的速度极慢,先是脚尖向前蹭,确定情况后再整个人靠过去站稳。他像是在试探些什么,一步一步缓慢地靠近晏经岁,直至距离一步之遥。
晏经岁从没觉得自己有这么多的耐心,从景鲤靠近的第一步之起,他就静静站在原地,全程一言不发。
他看着景鲤不断试探、不断靠近,似一只脱离族群保护的刺猬幼崽,由于棘刺的柔软,他只能一步一步向他锁定的目标靠近。
晏经岁被自己的想法吓一跳,摇摇头将想法甩开,他才不是目标什么的。
待他重新将注意力收回时,景鲤距离他也只有一步之遥。
此情此景,此时此刻,景鲤觉得是他短暂人生中最最最开心的时光,因为他找到一个不会受他影响、可以近距离解除的人。
这是真的吗?景鲤不可置信,想着,他用力揪了揪脸颊,随之而来的痛觉肯定了这一切的真实性。
这,就是真实的。
瞬间,景鲤面上泪水夺眶而出,嘴角向下撇着,与之前的怒吼不同,他在无声哭泣着,看起来难过极了。
他想,原来世上真的有喜极而泣。
晏经岁有些无措,已经很久有人这么直白地在他面前哭成一团。
他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只好沉默着拾起遗落在地上的大氅,重新披在景鲤身上,目前他能做的也仅有让景鲤感受到被包裹的温暖。
可能人就是这样,一个人时可极力忍耐,可一但受到关心,泪水就如同溃堤般倾泻而下,再难控制。
大氅披上身,景鲤从中汲取到遗留的温存,整个人显得愈发委屈,毫无征兆地朝前跨一步抱上晏经岁腰身,他将整张脸埋在晏经岁胸前,不断传出闷闷的哭泣声。
突如其来的身体接触让晏经岁不自觉生硬起来,瞧着景鲤哭泣,他却也好似被这悲伤感染,垂落的手不自觉动了起来。
等他意识到时,手已经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景鲤背部表示安抚。
晏经岁心安理得将这一切归结为他好人做到底,现在也不缺这一件好事。
“没事了,没事了……”语速轻缓,却难掩泠泠音色。
一句句安慰和持续的轻拍下,抽泣声逐渐变小。
意识到自己的所作所为,景鲤感到迟来的羞赧,两步并作一步连忙退后拉开距离,低头自我反思。
他居然这就样抱着一个陌生人哭了,而且还把衣服哭湿了,景鲤懊恼。
想到被眼泪浸湿的那处衣襟,他偷偷抬起头瞟了晏经岁,打探后者有没有生气的表现。
不过还没来得及打探,景鲤甫一抬头就对上眼前这人视线,这人正眉眼含笑,眼中带着揶揄。
晏经岁调侃:“终于不哭了?”
此时,太阳从东边冒出了头,第一缕阳光穿过层层阴霾,经湖面的反射最终抵达晏经岁的双眸。他脸上戴着面纱,那双桃花眼在阳光的映照下愈发勾人。
景鲤脸皮薄,闻言面上瞬间烧了起来,他埋着头故作无异,“谢谢你。”
其实他也不太明白自己在谢些什么,可能是计划中的自戕无疾而终,亦或是让他明白他的人生亦有其他选择,并不是死路一条。
“跟我去个地方。”晏经岁没有回应,明明已做好决定,说话的语气却带着询问。
“闭眼。”
得到回应后,晏经岁牵住景鲤的衣袖,随后两个人一同消失。
无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