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舍癸卯一零四。
庭院内,有一男子双手抱剑随意靠在东屋外门上,双眸阖起,置身此处却游离于其外。
他穿了身晴蓝色劲装,其间混着几许银白色作为点缀,腰间纯白腰封顺着腰腹起伏着,几不可查。
直至半个时辰后,如此祥和之景才得以打破,只因一人风风火火地跑进庭院内。
“我第一。”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甫一跑入学舍,景鲤再难支撑,原地蹲下喘着气,直到头顶洒下一道阴影。
他愣愣抬起头,面色潮红,眸内水色潋滟。
是晏经岁。
他没什么也没说,半俯着身为景鲤扇风。风很小,却同时吹起两人发丝,相互交错。
两人无话,四目相对,眼中皆流露着不为人知晓的情绪,繁冗复杂却归于同一处。
“景鲤你耍赖。”
不多时,周简紧随其后一股劲冲入学舍。
不知为何,景鲤心底不由来地涌上阵阵心虚,眼神飘移,迅速站起身,动作颤颤巍巍的。
起身后,他有些慌乱地将晏经岁从近前推远,故意不去看他。
对此,晏经岁无可奈何,那双手推在胸口处,却撩拨着他的心弦,让他下意识听从景鲤指示,主动配合遮掩。
尽管他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
很快,庭院内多出五道身影。其间,除了追着景鲤跑的四人,被他们一并排斥的言真宰好似掐准时机般同样现身。
不多时,小小一处庭院隐隐被划分为三块,彼此各据一方。
言真宰面上似笑非笑,自出现后视线始终黏在晏经岁身上,眼中痴迷毫不作掩,轻易被人捕捉。
明明对象不是自己,景鲤却顿感一阵恶寒,无声踱步至晏经岁面前为他挡住那道视线,尽管效果甚微。
其后,晏经岁望着景鲤背影,胸腔不自觉被填满,腕间脉搏跳得叫他心烦,恨不住立刻将之叫停,一如往常那般。
唯有鲜血和痛感,才能平衡他的理智。
而现在,景鲤与它们同等。
晏经岁隔着衣物牵住景鲤手腕,将其带至身后,不多看言真宰一眼。
随后,他大致扫了眼庭院,目光精准落于那处新建成的简陋厨房,表明此行目的。
“正行司例行检查。”话音内不含一丝温度。
遭了。
周简暗叫不好,面上却带着淡淡一层笑,主动站出虚以逶迤。
“不知道晏司正是来检查什么。”
“有人向正行司举报,癸卯一零四私设厨房,藐视宫规。”晏经岁一句话表明原委,语气很淡,“因此,正行司例行检查。”
有人告状?
对此,景鲤不禁有此怀疑。
想着,他瞬间看向言真宰。对癸卯一零四内部情况一清二楚、且有可能干出此事的非他一人莫属。
有此想法的不止他一人。
周简不仅并未淡化面上笑意,反而笑得愈发人畜无害。
“是吗?”他扫视四周,睁眼说瞎话,“我怎么没看见什么厨房。”
说着,他偷摸对身边三人使着眼色。
“莫不是有人暗中记恨,蓄意伪造事实。”安桉最先接收讯号。
徐悯怀搭腔:“是啊,我们可是最遵守宫规的。”
井梧:“我们可没有积分用于惩罚,又怎会主动违反宫规。”
接着,周简无声对景鲤传音:“景鲤,靠你了。”
景鲤心底心虚更甚,然而不待他出声拜托所谓的晏司正通融,有人先他一步作出动作。
一眨眼的工夫,言真宰忽的从外门位置闪现至晏经岁面前,动作快得无一人看清,包括被蓄意靠近的晏经岁本人。
几乎是瞬间,一股威压无声蔓延,除言真宰外竟无一人可动,此人竟是大乘修为。
霎时,每人心间皆紧绷着一根弦,只需稍加力气即可崩坏。对此,他们却无能为力。
言真宰凑近至晏经岁面前,鼻尖多次耸动,好似正嗅着猎物的猎犬,难掩眼中癫狂。
此刻,晏经岁再难保持平静,眉间皱起,体内不断积蓄灵力冲破威压,喉间顿时涌上一阵甜腥,那道名为理智的弦即将崩溃。
骤然间,言真宰毫无征兆地凭空绘制符篆,随之窜入晏经岁体内无踪影。
接着,他又看向景鲤,自说自话。
“你为什么不相信我喜欢你,我说得还不够多吗?”
“他明明告诉我,只要我这样说你就会相信,可你为什么还不相信。”
“你凭什么不相信,害得我在他面前演练的那么多遍全都白费了。”
“那么多宝贵的时间,却因为你浪费了。你说,我要怎么惩罚你。”
说着,他注意到景鲤额间抹额,试图伸手将其扯落。他动作很慢,似是故意折磨。
景鲤:“!”不可以!
景鲤扯断心间与理智衔接的那道弦,不管不顾地撤销身上所有自我施加的禁制——那些符篆,亦或者腕间殓息环。
往日那些被他避之不及的,却成为他此时倚靠。
指尖触及抹额的瞬间,言真宰忽的脚下一滑,手上动作也因稳定身形而停滞。
随后,他不信邪般又一次伸出手,却不知从何处蹿出一条蛇咬上他指尖。
“嘶。”言真宰吸了口气,手一挥将这蛇甩至地上。
一而再,再而三。
他依旧不死心朝景鲤伸出手,指尖触上抹额的瞬间,骤然间爆发另一灵气威压。
两相冲撞下,附加于所有人那道禁锢也随之湮灭。
“滚。”
晏经岁提剑挥出一道剑气,直朝着言真宰命门而去,剑意似寒潭底终年不化的冰棱,藏着蚀骨的冷。
下一瞬,后者颈间骤然浮现一道细密血线,分明细如丝线,伤口却顺着肌肤纹理朝外蔓延,汩汩流着血。
情形逼迫之下,言真宰只得后退拉开距离。
他捂着伤口,放任鲜血直流却无作为,面上反之兴味更甚,喃喃自语:“我果然没看错。”
趁其不备,有三道身影如弓上弦般朝他冲去,群起而攻之,攻势汹涌。
近身后,先由周简朝其洒出浓厚一层药粉。
此物名为锁灵尘,细如尘埃,依附性极强。只需细小伤口,即可吸附其上溶于血间,只毫末剂量便足以封存体内灵力。
此时言真宰的颈间伤口成为它们的唯一归处。
周简提醒:“他现在用不了灵力。”
话音刚落,三人并肩突进,与之缠斗。
而井梧则游离其外,在有人即将被言真宰击中时冲上前,凭借着极强的防御能力代替承受着。
边打着,这四人还不忘同景鲤隔空喊话。
周简:“景鲤你快离远点,那件事就靠你了。”
井梧、徐悯怀、安桉三人紧随其后,异口同声:“你可以的。”
……
晏经岁牵着景鲤手腕将人带至面前,面上神色一片空白,双眸微微眯起,指腹不由分辨地按着他额间抹额,像拂去灰尘那般轻抚着。
“他碰到了。”
薄唇轻启,话音不含分毫情调,让人难以琢磨。
那指腹隔着抹额恰如其分地按在伤疤上,景鲤真切感受着力道,心头不自觉萌生隔靴搔痒的不满足,密密麻麻的。
不够。
他忍不住渴望更多触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