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为了生意从没有对外声张过,但这平宁宴就是淑宁郡主名下的,郡主应该不会在这儿乱来的……吧?
画舫内的地板全是花梨木,整个前厅铺着锦绣地毯,开阔敞亮,客席数围,中间舞榭歌台上的表演相接连续,片刻不断。
“郡……公子!这太明显了!”杏儿压低声音,“咱们可以坐在位置上看。”
冯春应声,但连头都没回,依旧扒着屏风:“不愧是我看上的男人!连这种美人都能当我情敌啊……可恶,她怎么这么好看。”
与此同时,被人打量的颜岁正在倒酒,她把杯子里原来的酒倒给躺在桌子的团寿,倒空杯后把它缓缓推开,再用自己酒壶重新倒秋露白。
刚倒满,团寿就翻身凑过来,颜岁赶紧按住它的大脸:“这个不是给你的。”
可未来得及品鉴,便又有人凑到她面前,是位俊俏的小“公子”。
“见姑娘容貌举止宛若仙子下凡尘,真真是赏心悦目恕在下冒昧,想与姑娘结识一番,不知可否?”
“……”颜岁看过去,没有立刻接话,外观上她向来追求正派,今天也不例外,绝对得体,至于举止嘛,嗯……把酒偷喂狗是什么赏心悦目的画面吗?
旁人不知她内心戏,只见这位清雅婉约的姑娘垂眸浅笑,说了一句:“小公子谬赞。”
“在下花满城!家中是做绸缎生意的,与皇商有些账目来往,敢问姑娘芳名?家住何处年齿几何可有婚配?”
“……”郡主?您这上赶着的架势是来见情敌的还是来自荐枕席的?
拉不住根本拉不住。
多亏了那拙劣的男装扮相,要不然奉茶的船娘就要喊人来抓登徒子了。
等颜行远闻讯赶来的时候,便见到她与人交谈正欢,他走近,先与作为客人的颜岁打招呼示意,然后对冯春回道:“郡主,老夫人正寻你。”
“我不走,你别过来!”冯春回跳起来,往颜岁身后躲,“杏子你去回禀祖母,今晚上我不回去了。”
“啊?”杏儿一脸震惊。
最终在拉扯闪躲中,不知谁将打桌子上的酒杯打翻,主仆二人这才安分下来。
淑宁郡主被拉走时,颇为不舍地回头看颜岁:“颜姑娘,我去给你备些新衣服,可能马上就回来。”
“不,没可能。”杏儿边往外拉扯人边说。
待人都离开,颜岁拎起团寿后脖颈,轻声问道:“你故意的?”
小狗沉默,装作听不懂的样子。
这小呆瓜虽然醋性大,但并非乱吃醋,她倒是琢磨出些许规律来:别人有多喜欢她都无所谓,但她若上心了什么东西,它定然是要与其一争高下的。
“你没必要同这酒计较。”颜岁无奈轻叹,“我对长寿的喜欢和对这秋露白根本不是同一种喜欢。”
该怎么说呢……爱宠和爱好的区别?
小狗歪头,这次是真的没有听懂。
“你只要记好,我喜欢的东西越多长寿越重要,因为我最喜欢长寿。”
“所以长寿不应该反对我没有违背公序良俗、合情合理的爱好,同理,我也不会反对……”等等,她是不是又说早了?
只见放回到桌子上的小狗,用那现用现长的尾巴,把酒杯放在自己头上顶着,很是乖巧地坐在桌子上……当杯垫?
“……”好歹是正经人家的呆瓜能不能有个正常点的爱好啊喂!
马车上——
颜行远一抬手,又垂那下一挂帘子,结果被对面的人一把扯下:“我到底是哪里不够好,让你这样避之不及?”
“郡主很好。”他说,“是臣不好……”
不好?冯春回眨眨眼,目光下移到某个不可言说的位置……颜行远顺着她的视线,突然反应过来,脸轰的一下红到耳廓。
她的委屈不满转换成了恍然大悟般地释然:“难怪你总躲我,身边也没个相好的,原来……”/“郡主,慎言!”
“我懂,我懂的,这种事也不怪你。”
“郡主根本不懂!”他的声音有卡壳,难得有些窘迫的意味,冯春回乘胜追击,往前探了探身子:“那你说,你是哪里不好?”
他抬起眼,静静地看着她:“臣今年……二十有七。”
二十有七,终究不是七老八十,没到心如死灰的年纪。被她这样追着、捧着、用那般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可也正因为如此,他才要躲。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盛都里的世家子弟,皇亲国戚,今日爱这个爱得死去活来,明日便能为了另一桩更有趣的事,把前头的人和事忘得干干净净。
而她正是最鲜活的年纪,今日喜欢一枝花儿,明日喜欢一只雀儿,后日不知会被什么新鲜玩意儿迷住眼。
[颜卿无需自扰,小姑娘家家的,见一个爱一个罢,过些时日自然就忘却了]
是了,她今日喜欢他颜行远,不过是因为他对她与旁人不同。
不过是因为她追了这么久,他始终没有低头;不过是从小被人迁就惯了的淑宁郡主,遇上了一块难啃的骨头,觉得好玩罢了……
可等新鲜劲过了呢?
等她终于发现他这人无趣得很,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讨她欢心,只会板着一张脸和她讲道理,那时候她还会这样看着他吗?
还会……喜欢他吗?
“对啊!”冯春回很是赞同地点头,“你年纪大就更应该早点成家呀!”
“……”
他的喉结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颜行远,你喜欢我吗?”
“臣不敢……”
“所以是不敢,不是不喜欢?”
“郡主。”他的声音哑得厉害,“臣……”
却不等他说完,她凑过去,在他唇角轻轻碰了一下:“现在敢了吗?”
他愣住,怔怔地看着她,像是不认识了一样。
冯春回没有管他的震惊,就这么当着他的面掰着指头数:“年纪大,阅历多,长得帅,会疼人,官位稳,养得起家,性子沉稳,不是那种朝三暮四的人——”
“我实在想不出你有哪里不好。”她说着,先是看着他的脸,然后目光再次移到某个不可言说的位置,“除非你是真的……”
未等她说接下来的话,马车忽然剧烈一晃,冯春回本就前倾着身子,猝不及防下整个人往前栽去,被对面人一把拦住,紧紧护在了怀里。
外头传来车夫慌张的声音:“大人恕罪!路上有块冻硬的积雪,轮子打滑了——”
颜行远低头看着怀里的人,不知在想什么,竟是忘记了应声。
她趴在他怀里,数着他的心跳,忽然就笑了,心情颇好地回道:“无碍,继续赶路吧!”
暮色既合,华灯初上,灯火借夜色为媒,交相辉映,方知水陆同为人间色,不必非要分出个胜负。
桥路相辅相成,舟车各得其所,才是此夜的全貌。
马车外是偌大的盛都城,长街上的车马络绎驶过,人们顾不得多看这马车一眼。
没有人知道此刻对他有多重要。
正如没有人知道此刻……
颜大人终究没有保护好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