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渐渐逼近,顾芃野闭了闭眼,她能想象到接下来的血腥场面,索性直接坐在地上,自己已经中了不知名剧毒,区区小毒还是不碍事的。
和顾芃野想的没差,那些人如同着魔般用刀割着自己身上的血肉,就算有人没有被迷惑住,也会被破土而出的巨手抓到。
下面到底有什么呢?就目前的情况来看,顾芃野既不了解,更不可能有足够的自信能够救下江一顺。但好在他们两个人有一张来路不明的保命符,兴许能撑过一段时间。
这场血肉盛宴很快结束,顾芃野及时抽身,顺着原路回到白天来过的村长家。
今晚跟以前都不一样,村长并没有出来采摘神仙草,也就是说,明天村子里将不会剩下活人。那他们会以什么形态出现?是死亡的躯体?还是鲜活的鬼怪?
顾芃野不敢往下想,她宁愿遇到吃人肉喝人血的怪物、也不愿见到咧着嘴凄凄惨惨对着人笑的鬼。
借着屋内几点幽光,顾芃野小心翼翼地靠近,风一吹过,那缕光忽上忽下地晃悠,像是有人正提着一盏漏风的灯笼四处走,又像是坟头草间游荡的鬼火,带着点孤魂野鬼般的寂寥。
等彻底靠近,顾芃野这才发现那光亮并不是常见的橘黄或是明黄,而是偏向红色。她不禁疑心,之前在林子里怎么从没见过这样的烛火?
慢慢地凑近,放大的两条黑影似乎正面对面坐着,连带着那缕光也慢慢飘近了些,能看清光晕边缘泛着一圈青灰,没半点暖意,反而让周遭的黑更沉了几分。顾芃野想到游荡在荒郊野外的孤苦鬼影,拖着长长的身体,提着这样一点光,在黑影里寻找着什么。
顾芃野抬起头,想到了江一顺所说的微恐复仇爽文——主人公死后化成厉鬼,也是在晚上独自出来杀人。
这样的黑夜,的确很适合复仇。
屋子里的两个人静默地坐着,顾芃野趴在墙上,连呼吸声都难以听清。她心里不禁泛起迷茫,村长那么爱自己的女儿,好不容易女儿归家,第一反应不应该是拉着人嘘寒问暖、絮絮叨叨吗?怎么会如此反常?几乎是一种很诡异的状态。
外面的冷风呼呼吹着,冻得顾芃野都快想要放弃了,终于,屋里传来一点响动。
“翠翠……”这来自村长,带着压抑不住的颤音和……愧疚?顾芃野不禁抬头往屋里望,她不明白这样的情绪又是从何而来。
阿翠并没有说话,久久的沉默里,村长继续开口,“对不起,对不起,爸对不起你……”
道歉?顾芃野听得清楚,可她却不理解,只得往下听。
阿翠仍是没有说话。
透过窗框,顾芃野能看见村长的肩头在止不住颤抖,喉间泄出一阵压抑的呜咽,细若游丝,却在死寂里格外清晰。
“真的对不起……是爸没用……”他的嗓音很哑很沉,每个字都裹着浓到化不开的愧疚,尾音抖抖落落着。
“我不该那样做,都是我的错……”
顾芃野听得一头雾水,这要说就说啊,只轻飘飘道两句歉算怎么回事,把她的好奇心吊了起来,最后又什么都不说,这不是故意折磨她的心态吗?
黑暗里,断断续续的呜咽和不成字句的道歉在空气里打转,每个字仿佛都带着湿冷的重量,砸落在死寂的夜里,却没能引起女孩的回应。
“翠翠,你说句话好不好,爸求你了……”
顾芃野无聊,打了个哈欠,她在这里蹲了两个小时,听着这些忏悔的话也听了两个小时,都能全文背诵了,村长还在不知疲倦地念叨。
终于,空气里传来一阵笑声,很轻的一声,稍纵即逝。
顾芃野都快怀疑自己听错了,但那的确是一道女声,迷迷糊糊的,她根本没有听清楚。
村长显得格外激动,他用力按着女孩的肩,几乎是痛哭着,“对不起……对不起……”
顾芃野眼珠一转,心里有了点眉目,这位父亲对女儿做了错事,导致她一直记到现在。
天渐渐亮了,先是洇开一抹极淡的鱼肚白,像不慎落入宣纸上的清水,悄悄晕染下去,浓黑的夜一点点褪成深灰,接着是浅青。
屋内情况也变得正常,没有那些奇怪的道歉和啜泣声。顾芃野则趁着这个机会,溜到了旁边一户人家里,一家六人此时整整齐齐躺在一起,没有温度,没有呼吸,的确是死了。
看着远处的红日,她不敢想今天的村子得安静成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