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岸旧厂区在连日的阴霾下,像一片灰色的疮疤,匍匐在城市边缘。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尘土和潮湿霉菌混合的沉闷气味。
纪微背着厚重的画夹,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过碎砖和瓦砾。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裤脚沾上了泥点,看上去和这片废墟格格不入,又奇异地融合。
他选择的位置很巧妙——那排最具标志性的红砖厂房山墙下,唯一一面保存相对完好的墙壁前。这里视野开阔,能将通往厂区的主要道路尽收眼底,又是项目考察的必经之路。他架好画板,铺开纸,颜料盒打开,一切准备就绪。
这已经是他连续第七天出现在这里。
前六天,他像个真正的写生者,耐心描绘着断壁残垣的每一个细节:砖块风化的纹理,窗户空洞的轮廓,裂缝里挣扎求生的杂草。同时,他也像个冷静的观察者,记录着工程车辆进出的时间,工人们休息的规律,以及——最重要的——招标单位前来勘察的日程。
今天,就是渊渟资本团队预约前来做最终实地评估的日子。天气预报说午后有雨,此刻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更添了几分萧索。
纪微调好颜色,画笔蘸满赭石和土红,开始涂抹墙壁的底色。他的动作流畅而专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的画纸和这片即将消失的风景。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全身的感官都像拉满的弓弦,敏锐地捕捉着周围的任何一丝动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远处传来推土机的轰鸣,几只灰雀在断墙上跳跃。风掠过空荡的窗洞,发出呜呜的哨响。
终于,在下午两点一刻,几辆黑色的SUV,沿着坑洼不平的厂区道路,沉稳地驶来,停在不远处的空地上。
车门打开,一行人走下。为首的,正是傅临渊。
他今天没穿那晚的黑色大衣,换了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装,外面罩着同色系的羊绒长外套。在一群穿着冲锋衣或工装的技术人员和项目经理中间,他显得格外挺拔夺目。
考察开始了。工程师摊开图纸,指着厂房结构讲解,项目经理汇报着拆迁进度和潜在问题。傅临渊安静地听着,目光冷静地扫过眼前的断壁残垣,偶尔提出一两个简短的问题,声音不高,却让周围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凝神细听。
团队沿着既定路线移动,逐渐靠近纪微所在的方向。
纪微适时地低下头,更加“专注”于他的画作,画笔在纸面上沙沙作响,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艺术世界里。但他的余光,却精准地锁定了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
十米,五米,三米……
团队走到了他身后不远处。工程师正在解释这面墙的承重结构问题,建议拆除。
傅临渊的目光,原本落在墙体上,却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缓缓移开,落在了纪微支起的画板上。
然后,他的脚步停住了。
正在汇报的工程师愣了一下,下意识停下话头。其他人也随着他的停顿而安静下来,不解地看向傅临渊。
纪微能感觉到,那道沉静而极具分量的目光,正落在自己的后背,以及那幅未完成的画上。他握着画笔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有些发白,但笔尖依旧稳稳地落在纸上,勾勒着一块砖石的阴影。
时间仿佛凝滞了几秒。只有风吹过废墟的声音。
傅临渊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做了一个极其简单的手势——手掌向下,轻轻一压。
无需言语,所有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安静,等待。
他独自迈开步子,朝着纪微的方向,又走近了两步。皮鞋踩在碎石子路上,发出轻微而清晰的声响。最终,他在纪微侧后方约一米半的距离站定,目光落在画纸上。
纪微适时地“惊醒”,仿佛刚刚察觉到身后的注视。他握着画笔,有些仓促地回过头。
四目相对。
近距离看,傅临渊的眼睛比那晚隔着人群惊鸿一瞥时,更加深邃。不是纯粹的黑色,而是某种极深的褐色,像蕴藏着旋涡的潭水,平静无波,却能将人的视线牢牢吸住。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不惊讶,也不好奇,只是一种纯粹的审视。
纪微的脸上适时地浮现出一丝被打扰的茫然,以及年轻人特有的、面对陌生审视时恰到好处的局促。他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轻颤了一下。
“为什么,”傅临渊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冷质的磁性,在这片空旷的废墟里异常清晰,“画一扇不存在的窗?”
他的问题直接、突兀,甚至有些失礼,完全跳过了寒暄和询问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