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渐亮,城市苏醒的细微声响穿透仓库厚重的墙壁,渗入这间弥漫着消毒水与血腥气的寂静休息室。纪微在硬邦邦的椅子上保持着一种僵直的清醒,眼皮沉重如铅,但神经却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每一次傅临渊无意识的抽动或细微呻吟,都让他心头骤紧。
上午九点,点滴瓶见底。纪微换上最后一袋营养液,动作轻缓。就在他拔下空瓶,准备处理针头时,床上传来一声压抑的、破碎的吸气声。
他猛地转头。
傅临渊醒了。
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眸,此刻因为高烧和剧痛而布满血丝,眼神涣散了几秒,才艰难地聚焦在纪微脸上。最初的茫然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冰锥般的清醒,以及深藏其下的、一丝难以捕捉的惊悸。
他试图动一下,立刻被左腿和腹部传来的剧痛攫住,额上青筋暴起,闷哼一声,冷汗瞬间渗出。
“别动。”纪微立刻按住他完好的肩膀,声音因为长时间未眠而沙哑,“你左腿开放性骨折,腹部化学灼伤,有内出血风险。我刚给你做了紧急处理,但必须尽快找正规医生。”
傅临渊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他闭上眼,似乎在积攒力气,也像是在消化这噩耗般的处境。几秒钟后,他重新睁眼,目光锐利地扫过简陋的休息室,落在纪微脸上。
“这里……安全?”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只剩气音,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
“暂时。”纪微点头,“‘微光纪’的工坊,独立通道,监控已经处理过。你的人……可能有问题,你说过。”
傅临渊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那里面翻涌起冰冷的、骇人的风暴,但迅速被压下。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干裂的嘴唇渗出血丝。“水……”
纪微扶起他的头,小心地将吸管递到他嘴边。傅临渊喝了几小口,便偏过头,眉头紧锁,似乎在忍受某种内脏被牵扯的剧痛。
“是谁?”纪微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低声问。
傅临渊没有立刻回答。他闭着眼,呼吸粗重,仿佛在权衡,在判断。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虚弱,却字字清晰:“化工厂地下……不止有残液和污染数据……还有东西……他们没清理干净,或者说……故意留下的。”
“什么东西?”纪微追问。
“账本。”傅临渊吐出两个字,眼睛睁开一条缝,寒光四溢,“不是财务账本。是……‘关系’账本。记录了过去几十年,那片土地,以及相关联的上下游产业里,某些见不得光的交易、利益输送、还有……人命。”
纪微的背脊窜上一股寒意。
“我察觉不对劲……项目启动后,阻力远超预期。有人在暗中破坏数据,干扰勘察,甚至买通了我的环境评估团队……”傅临渊的声音带着冰冷的嘲讽,“我亲自下去……想找到他们没抹干净的尾巴……没想到,他们不是想隐藏,是想……彻底灭口。储罐泄漏是人为的,里面的残留物……被动了手脚。”
他说得断断续续,但信息足够惊心。这不是简单的商业竞争,这是涉及历史黑幕、甚至可能牵扯到更庞大势力的灭口行动。傅临渊触动了一张极其危险的网。
“他们知道你活着离开了吗?”纪微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傅临渊沉默了一下。“不确定。我破坏了部分监控,抹掉了进入记录……但他们发现储罐泄漏和我失踪,很快就会查。这里……”他看向纪微,“不能久留。会连累你。”
“现在已经连累了。”纪微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从你打电话给我开始。”
傅临渊看着他,深褐色的眼眸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歉意,有审视,还有一种更深沉的、近乎决绝的东西。“你可以现在离开。把我留在这里,然后报警,或者通知我名下的任何一家医院。我会处理好,不会牵扯到你。”
他说得很平静,仿佛在讨论别人的生死。
纪微没有接话,只是拿起棉签,重新蘸了温水,轻轻擦拭他干裂出血的嘴唇。动作细致,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耐心。
“报警?”他擦完了,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像冰碴砸在地上,“然后看着你被‘他们’安排的人,在急救路上出个‘意外’?或者在医院‘抢救无效’?傅临渊,你把我叫来,不就是因为你知道,除了我,你无人可信,也无处可去吗?”
傅临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看着纪微,看着这个曾经被他审视、纵容、推开,此刻却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掌控着他生死的年轻人。纪微的眼神清澈,却不再有当初那种小心翼翼的仰望或灼热的试探,只有一种沉静到极致的、洞悉了一切的清醒。
“你想怎么做?”傅临渊问,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真正的疲惫。
“你需要一个绝对安全、医疗条件足够、且与你和我的社交圈都毫无关联的地方。”纪微放下棉签,走到一旁,拿起自己的手机,快速操作着,“还得能应付可能的追查。”
他拨通了一个号码,开了免提。几声等待音后,一个爽朗但带着睡意的男声响起:“喂?纪微?这么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老韩,”纪微的声音沉稳,“我需要你帮忙,立刻,马上。情况特殊,不能多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睡意全无。“位置,需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