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数月，呼伦和变本加厉，每日数次骚扰，只挑衅而不死战。岳霆几番欲出关痛击，皆被监军张士林劝阻。
张士林乃皇帝亲派，名为辅佐，实为监军。皇帝有令：固守冲阳关，不可擅启战端。张士林每每以“陛下旨意”“恐引两国大战”为由，掣肘岳霆。
一日，岳霆正与诸将商议军务，张士林满面春风闯入：“大喜！哈呼国递来求和国书，本官已呈报陛下了！”
“何种条件？”岳霆冷声问。
张士林瞥了眼花弄影，慢条斯理道：“呼伦和要求花姑娘前去和亲，并立誓永不犯边。”
“荒唐！”岳霆拍案而起，“绝无可能！”
“岳将军，”张士林皮笑肉不笑，“此事已由陛下圣裁，非你我能定。”
“本将军要等陛下旨意！”
“不必等了。”张士林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陛下已准奏。陛下圣明啊！以一人换边关安宁，省却多少粮饷兵马，何其划算！”
岳霆怒极反笑：“张士林！如此大事，你竟敢隐瞒不报！”
张士林有恃无恐：“若早让将军知晓，这国书还能送到陛下手中么？”
呼伦和的求和国书，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张士林欣然接受，不仅因为“以一人换边关安宁”符合他媚上求稳的作风，更因为他暗中收受了哈呼国的贿赂。
“好，好得很！”岳霆戟指怒喝，“来人！” 王忠应声而入。
“将张士林给我绑了！”
“你敢！本官乃朝廷钦差，你想造反不成？”张士林色厉内荏。
岳霆抗旨，在张士林意料之中。届时他若抗旨出战，便是死罪。若不出战，则军心尽失。无论哪种，这冲阳关，都将落入他的掌控。”
“绑！”岳霆厉声重复。
王忠知将军盛怒，只得将张士林押下，低声道：“张大人暂且委屈，将军气消了自会放您。”
待张士林被带离，花弄影轻声道：“将军何须如此。我便去了，他们也奈何我不得。”
“我岳霆麾下的人，岂是他人能觊觎的？”
不多时，校场传来集结鼓声。她心知有异，急步赶去。
岳霆已登台点兵，声震四方：“哈呼国屡犯我境，辱我国威！我等将士，保家卫国，纵马革裹尸，亦在所不惜，是也不是？”
“是！是！是！”万众齐吼。
“今敌寇假意求和，辱我巾帼，我等能应否？”
“不能！不能！”
“当如何？”
“杀！杀！杀！”
岳霆拔剑指天：“传令！一更造饭，三更出击，直捣敌营，片甲不留！”
“遵令！”
群情激昂，声浪如潮。
暗处，花弄影望着台上那个挺拔如枪的身影，心中忽涌起一阵陌生的悸动。阵前对敌亦只制伏而不伤性命，盼敌知难而退。
可此刻听着震天喊杀声，她竟觉气血翻涌，隐有快意。花弄影抱住头，心神剧震：我这是怎么了？不……不该如此……
当夜，岳霆亲率精兵突袭敌营。呼伦和似无防备，一触即溃，仓皇逃窜。岳霆乘胜追击，直至一片密林之前。
林外，王忠观察片刻，驱马靠近岳霆，低声道：“将军，林内尘土虽扬，但旌旗不整，蹄声虚浮，确是疑兵无疑。呼伦和兵力远逊于我军，此刻故作姿态，是想拖住我们，掩护其主力残部远遁。”
岳霆微微颔首，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这片广袤、幽深、易于藏污纳垢的密林。优势在他手中，全军士气正盛，若分兵包抄、稳步清剿，假以时日，必能将呼伦和残部如瓮中捉鳖般揪出。
这是最稳妥、最符合为将之道“穷寇勿迫，围师必阙”的堂皇之法。
然而，一股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躁意，在他胸腔内左冲右突。
时间。他没有时间了。
抗旨出关，虽连胜数阵，但朝廷的钦差张士林像条毒蛇般蛰伏在后方。每一刻的拖延，都可能给那小人更多罗织罪名、动摇军心的机会。
他需要一场无可争议的、雷霆万钧的胜利，一场足以震慑哈呼、更堵住朝堂悠悠之口的大胜。
稳步清剿？那太慢了，慢到足以让阴谋滋长，让功勋被窃取、被玷污。
更深处，是一种被反复挑衅、愚弄后燃起的暴怒。呼伦和数月来的骚扰，假意和亲的羞辱，如今又想凭借这片林子金蝉脱壳？把他岳霆和数万将士的热血，当成可以随意戏耍的棋局？
岳霆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上的缠绳，眼前仿佛浮现的不是林木，而是呼伦和那张志得意满、算计精明的脸。
‘你想玩，我便奉陪到底。只是，我的玩法，怕你承受不起。’
稳妥？仁术？
他心中冷笑。那是太平年景的将道，不是此刻你死我活的修罗场！对这等豺狼般的敌人，一丝一毫的犹豫和“稳妥”，都是对自己麾下将士未来性命的不负责任！今日放走一分，他日边境便要多流十斗血！
他的思绪猛地扯回更久之前——那些被呼伦和骑兵袭扰屠戮的边境村落，焦土，残垣，百姓惊恐无助的眼神。
仁慈，应该留给该给的人。而对于盘踞在这林中、以劫掠屠杀为乐的匪帮和溃兵，对于呼伦和这种视人命如草芥的枭雄……
唯有烈火，才是最公正的审判！最彻底的净化！
一股混合着战略算计、个人愤怒、以及对敌人极端蔑视的决绝意志，在他心中轰然成形。
这意志冰冷、坚硬，不带丝毫属于“人”的温存。
他想起了花弄影。想起她说“不可杀戮”时眼中那份纯净的悲悯。那份悲悯很美，但在此刻的岳霆看来，却过于遥远，甚至……有些天真。
这是人的战争，是权谋与铁血的角力场，容不下仙家那份超然物外的“不杀”。
‘弄影，你守护的是天道人情，而我守护的，是身后这群弟兄的命，和脚下这片土地不被荼毒。’ 他在心中默语，‘你的路是清风明月，我的路……注定是血火征途。这道染血的藩篱，就由我来跨过。所有的罪愆与骂名，我一人背负！’
“将军？”王忠见他久久不语，再次低声催促。
岳霆缓缓抬起手，止住了他的话头。他的目光重新聚焦于密林，眼神已再无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呼伦和，”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阵前，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你以为躲进这龟壳，玩弄些草木皆兵的把戏，就能让我岳霆止步，让你苟延残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