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那弧度里充满了绝对力量掌控者对挣扎蝼蚁的漠然与讥诮。
“你错了。”
“本将军没空陪你在这山林里捉迷藏。”
“我更懒得分辨,哪片叶子后面藏着你的刀,哪堆腐土之下埋着你的陷阱。”
他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出鞘的宝剑刮过冰面:
“既然你选了这片林子做坟墓——”
“我便成全你!”
“传令!”岳霆的手臂如铁戟般挥落,斩碎了最后一丝犹豫的空气:
“全军后撤,弓箭手、火弩准备——”
“焚林!!”
命令既下,不再是试探性的火把,而是成建制、高效率的毁灭。浸满火油的箭矢与特制的火弩弹,如同暴雨般倾泻入林。
冷酷,不带丝毫拖泥带水。
这正是优势之军的碾压式打法——不以自身冒险,而以绝对的力量,将敌人连同其依仗的地利,一同从地图上抹去。
烈焰冲天而起,吞噬林木,吞噬生命,也吞噬了所有阴谋与侥幸。火光映在岳霆年轻的脸上,明暗交错。那里没有悲悯,没有动摇,只有一片完成了一次高效战术清除后的、冰冷的平静,以及眼底深处,那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属于“人”的部分被焚烧的虚无。
他凝视着炼狱,仿佛在确认成果,半晌,才用清晰无误、足以让所有将领听清的声音补充道:
“火起之后,外围骑射游弋,截杀一切逃出者。”
“此间事了,全军转向,直取哈呼边城!我们要的,不是击退,是犁庭扫穴!”
大军遂转向,深入敌境,连克数城。岳霆用兵如神,“杀神”之名,令哈呼军民闻风丧胆。
……
冲阳关内,花弄影遥见西北方火光冲天,浓烟蔽空,心知有异。询问兵士,方知岳霆火烧密林。
她脸色骤变:“胡闹!此林绵延百里,生灵无数!若火势失控,殃及他处,后果不堪设想!”话音未落,人已化作一道流光掠出关外。
至林前,大火已吞噬过半山林,焦臭扑鼻。花弄影心痛如绞:皆因我而起……若我当初劝阻……她含泪腾身半空,素手招展,远方云气汇聚而来。
指诀变幻,浓云化雨,倾盆而下,终将烈焰浇灭。
焦木狰狞,尸骸遍地,无数生灵的怨气与死气在雨水中蒸腾,虽常人不可见,但在她灵觉中却浓重如粘稠的黑雾。
她跪在焦土上,双手插入滚烫的灰烬,浑身颤抖。
不仅因为生灵涂炭,更因为——她“计算”失败了。这把火制造的杀孽远超一场普通战役,业力之重,瞬间让岳霆的神魂蒙上了一层厚重的、不祥的暗红。
“怎么会这样……超出太多了……”她第一次对自己的“不干涉”原则产生了动摇。
如果当时她以更直接的方式阻止他出征,是否就不会有这场大火?但那样,是否又过度干涉了他的“历练”?两难之中,她陷入深深的自责与迷茫。
怪我,若是我不来,事情不会到如此地步。
这冲天大火,这无数焚死的生灵……这庞大而残忍的杀业,因果已然牢牢系于他身!
如此重的罪孽,将来若他天劫降临,必是九死一生!
当她失魂落魄地返回冲阳关时,关内的气氛也并非全然的胜利欢腾。
一种压抑的、带着恐慌的低语,在士兵之间流传。伤兵营里,气氛格外凝重。
“又发作了......按住他!”
“绳子!快拿绳子来!”
“军医!李老军医!”
嘈杂声从一处营帐传来。花弄影脚步一顿,循声走去。只见帐外围着几个面色惶急的士兵,帐内传来野兽般的嘶吼和挣扎声。
她掀开帐帘一角。里面,一名年轻士兵被四五个人死死按在简陋的木榻上,他双目赤红,布满血丝,口中发出无意义的嗬嗬声,力大无穷地挣扎着,脖子上青筋暴起,嘴角甚至流下涎水,完全失去了理智。他的手臂、脸颊有几道新鲜的抓痕,显然是自残或与人搏斗所致。
李老军医在一旁急得满头大汗,尝试用银针扎其穴位,但那士兵毫无反应,针扎进去仿佛扎在牛皮上。
“怪了......脉象躁急如奔马,邪火攻心,可安神清心的药物灌下去一点效用都没有!这、这分明不是寻常的癔症或外伤所致啊!”老军医声音发颤。
帐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不易察觉的腥气。
花弄影瞳孔微缩——那不是伤口腐烂的味道,而是一种更隐晦的、属于“灵”的污浊与衰败。
她看见,这士兵的眉心纠缠着一缕极淡的灰黑色气息,与他自身的生气互相撕咬。
“这是第几个了?”她轻声问旁边一个脸色发白的辅兵。
“回、回姑娘,这......这是今天第三个了。之前陆陆续续也有,但没这么密。”辅兵结结巴巴地说,“发作起来谁也不认,力大无穷,好几个兄弟上去都差点按不住。过一两个时辰自己力竭昏死过去,醒来就啥也不记得,就是人虚得厉害。”
“之前发作过的人呢?”
“有的......隔段时间又会犯。有的......”辅兵声音更低,“越来越频繁,最后......最后就没了。”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眼中是深切的恐惧。“都说、都说是中了邪,或者战死的兄弟怨气回来了......”
花弄影的心沉了下去。这不是简单的战后创伤或疾病。这是“灵衰之劫”在个体身上的直接体现!
天地间日益失衡的煞气、战场上累积的杀戮血气、还有......岳霆那把火烧出的庞大怨念,都在侵蚀着这些心神损耗、气血亏损的普通士卒。
他们的肉身凡胎,无法过滤抵御这些无形的“污秽”,心神便容易被侵蚀,轻则癫狂,重则魂魄受损,衰竭而死。
她看着帐内那依旧在疯狂挣扎的士兵,又想起岳霆身上那越发厚重的血煞。自责如同藤蔓,再次缠绕上来。岳霆造杀业,她难辞其咎;而这些士兵受苦,她就在眼前,难道也袖手旁观吗?
花弄影悄然离开了伤兵营。夜深人静时,她再次来到伤兵营。白日里那名发狂的士兵已被绳索牢牢捆住,昏睡过去,但眉心灰气未散,气息微弱。李老军医在一旁打盹,愁眉紧锁。
花弄影如同一个无声的影子。她指尖凝聚起肉眼无法看见的、极为细微的一缕月华清辉。这清辉并非直接攻击或治疗,更像是一种安抚与净化的波动。她隔着一段距离,对着那士兵的眉心,轻轻一引。
那缕灰黑色气息仿佛遇到了克星,剧烈地扭动了一下,在月华的笼罩下,被一丝丝地剥离、消融。过程很慢,也很小心,花弄影的脸色随着时间推移而微微发白。
她不能动用太强的力量,以免被可能的窥探察觉,更不能直接“治愈”,那会留下明显的痕迹。她只是将最表层、最活跃的那部分侵蚀煞气净化掉,如同给一个中毒的人暂时清理了伤口表层的毒素,稳住了恶化的趋势。
足足过了一炷香时间,那士兵眉心灰气淡去大半,虽然根源未除,但呼吸明显平稳了许多,脸上疯狂的赤红也褪去,陷入更深的自然睡眠。
花弄影轻轻舒了口气,拭去额角细微的汗珠。她看了看其他几张病榻上同样气息不稳的伤员,如法炮制,直到感觉灵力消耗颇大,才悄然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