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如此,那我立刻就开始睡觉。”
说罢,蓝玉躺在沙发上闭目。
濯枝雨立在茶几上久了,觉得乏闷无趣,索性盘腿而坐,撑着下巴注视着她。
半小时过去。
“你根本没睡着吧。”濯枝雨突然问道。
蓝玉心虚地讪笑,“主要是,有一只鬼妖在一直在盯着我,这种诡异的场景让我怎么睡得着。”
他思索了会,赞同开口:“也是。”
引魂灯内的烛光微弱细小,却依旧绵亘不断,辉映出两人无限纤细的身影交织重叠,分不清谁的影子在前,谁的影子跟随。
万籁俱静的深秋,无蝉鸣蛙嚷的喧嚣,只有空漠、阒然无声的寂寥长夜。
蓝玉注意到,他把玩发丝的指尖无比细长,像被碾压后的延伸,似断非断,徒留绯红、殷紫的经络相连接,更加像极了鬼片中指甲巨长的女鬼。
“你的手为什么这样?”
他百无聊赖地轻抚秀发,
“被拶子夹的。”
“那是什么东西?”
“一种古代的刑具,五根小木棍用绳索串联而成,只要得不出理问大人想要的供词,他们就会用拶子一直夹你的手,直到说出让他满意的答案为止。”
男人的话让蓝玉不禁胆寒,忍不住好奇地追问:“你犯了什么罪?”
濯枝雨的眼神渐渐变得空洞而深邃,仿若在细细地回顾往事。
见他不愿说出,蓝玉也只能静静地等待。
“我不知道。”
即使顺从一切,将命令当成必须,像没有灵魂的木偶一样服从,在如此顺应天命的情景下仍旧被处死,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犯了什么罪。
“你做了多少年的鬼了。”
“记不清了,”他随意地卧躺在冰冷的茶几上,侧过身与蓝玉正脸相对,
“五百年?一千年?我也记不太清了。”
“时间过得太慢,我早就记不得以前的事了。”
“说谎,你刚刚还说自己的手是被拶子夹坏的。”
蓝玉一脸不信地追问,惹得濯枝雨被她严肃认真的模样逗得阵阵发笑。
“你怎么还睡不着?”
他的语气骤地严厉,像小学老师在训斥没写完作业的孩子,蓝玉赶忙闭上了双眼,放松自己的身体快速进入梦乡。
迷迷糊糊之际,她听到一阵悦耳的歌声,那歌喉娓娓动人,伴随着琵琶优美、银铃的乐音,恍若回到小时候妈妈给她放的歌曲,妈妈给她唱的歌谣。
冉冉扑闪眼睫,她睁开眼,又是五六岁时的光景。
一只无情无绪的鬼,整日里晃荡世间,他从旧时的应天府辗转几经,流向雍容繁华的京师,游历数久后回到回到临海的江南流域,最终返回故土家乡——镇江市。
可镇江市也没有他的家,又只能终日徙倚仿徉。
有一天,他听到一户人家在放他最喜爱的《阳春白雪》。
那熟悉的琵琶曲调唤醒了他尘封已久的为人时光,他落在那户人家的屋檐之上,双手装作依然健康的样子凌空而弹。
他幻想中的世界真的有副琵琶,手指也真的在演奏曲目。
此后,他便坐落在那一户人家之中。
晴天时,当个随风飘扬的白旗挂在阳台;阴雨时,做个密不透风的隐形屏障覆在窗前。
日子惬意又温馨。
找到乐趣后的时光飞快疯长,他见证了那户人家的婴儿坠落,见证了她从蹒跚学步到呀呀莺语。
无人时,他将自己变换做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供她逗笑。
每当她长高一分,他便觉得自己也有了人的雏形。
直到女孩学了围棋,遇见那个名叫乌子非的天才少年,
他就再也无法抑制自己日渐膨胀的血肉——
他真的有了重新做人的机会。
他看见女孩一脸天真的询问她的妈妈,
“妈妈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我家蓝玉从今天开始就要正式加入棋院学习围棋啦!”
“那我不和隔壁的哥哥一起下棋了吗?”
“忘了他吧,从此以后你有了新的对手。”
蓝玉一脸讶异地望着眼前的乌子非,他们又在梦里相见了。
“好久不见。”
电光火石的一刹那,她看着眼前的乌子非猝然换了一副身形,小小的个子拔高了,脸庞也俊朗成型。
从五六岁到十八岁。
那是乌子非告白的那一天,或者说,事后的蓝玉完全察觉不出告白的影子。
“今天的天气很好,晚上吃的饭菜怎么样,可口吗?我记得那是你最喜欢吃的秋刀鱼;我在王队那拿了前几天在日本比赛时拍的照片,把你拍得很好看,你需要的话我发给你;我看了你今天练习的棋局,有个地方你还没有掌握,有时间可以来问我;我的意思是,我的时间很多;嗯...我每次和你下棋总有一种很舒适的感觉;你愿意和我一直一起练习吗?”
这是告白吗?
乌子非的内心肯定会回答:是的!
要不然后面的日子他也不会频繁地约她一起吃饭、一起下棋,这种待遇别人从未有过。